医棚门口有人端着香炉。
那香味并不重,闻来像冬天晒干的松针。
明翡跨过门槛时先打了个喷嚏,又停下来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是净妖香。”素蘅从屋内出来,“太微天常给流放者用,说能压住怨气,避免影响人间。”
“闻着挺好的,不像是邪物。”
“嗯。”素蘅把门口香炉挪开,“也有医者会使用,但是难度颇高,不常见。”
床上躺了七人,最小的孩子只有四岁,手腕细得素蘅一只手便能拢住。灰斑顺骨纹生长,皮肤表面并不烫,骨里却像有针在推。孩子认得绯萝,见她进来还想笑,嘴一张便疼得直掉眼泪。
明翡坐到床边,没有急着唱旧族歌安抚,只是帮她定住神魂。
她先问孩子母亲:“昨夜用了多少香?”
“一小撮。”妇人摊开手比,“和往常一样。”
“从哪一天开始换了新的?”
“三天前。说是新的,灰色纸袋,便宜些。”
绯萝立刻叫人把剩下的香拿来。明翡闻了又闻,终于从灰里挑出一丝极细的红色药根。那是司药宫惯用的续骨草,单用可救损伤,熏在能聚怨的松脂上却会先把药性送进骨里,日积月累,骨髓承受不住便生灰斑。
她请妇人取来上月没用完的旧香包。两种纸袋的封口相同,灰里却只有新包掺了红根。孩子发病最早,正因为家中怕她夜里骨痛,把新香点得比旁人久。
明翡先让绯萝记下换包的日期与各家用量。
“好像不是黯月自己的瘟气。”她说。
“何出此言?”绯萝问得直接,目光却不怀疑,只担心误报会让全城的香炉一夜被销毁,反使病者得不到原本的止痛。
明翡把香灰放进两碗清水。
旧香灰沉底,新香灰浮起一层薄红。
素蘅用药针碰了碰,针尖泛出与病者骨纹一样的灰。
“先封新包,不动旧香。”明翡道,“病者用过的时辰、份量,都记下来。”
绯萝取来昨日的旧包,素蘅把新旧两份同时点在同样大的铜勺里。旧香燃得慢,三息才散;新香第一息就窜出红火。司药宫那种用来催药的细粉被混进去,原本要慢慢起效的续骨草一下钻得太深。病者不是自己“怨气重”才病倒,这是有人往供香里打的歪主意。
“供香从哪进城?”傅青陵问。
“从南面的施药车。”绯萝脸色变了,“车上没天庭纹,账由我手下验过。若他们能把药换掉,不是昨日刚起的祸心。”
“先别责怪查账的人。”明翡道,“三百年好用惯用的香,任谁都不会每包拆开验骨。我们把这一批封住,查出换药发生在哪道手,再找谁收了钱。”
绯萝应下。她肯听这个初来城里的小仙,不只是因对方是记忆里的金翎公主,而因明翡没有武断把一整城的恐惧甩给一个尚不知情的送货人。
傅青陵已经站到药架旁。他没有碰病者的骨,只以照骨刃从外面听每个人骨纹回声。七人的灰斑都从相同的三处穴位起,说明毒是同一批香带入的;其中一人的灰斑更深,是因为他前日摔断腿,多点了一炉。
“若停香会如何?”他问。
“新毒不会再进,旧毒未必自己退。”素蘅说,“大多数人已经毒入骨髓。”
明翡在地上铺开药纸,列出三种可能的解法。
第一种能迅速冲骨,却会连病人原有的修骨灵息一起冲掉;第二种温和,但四岁孩子撑不到三日;第三种需要按骨纹深浅分剂,若配错一钱会伤心脉。
“先试在我身上?”傅青陵道。
“不行!”明翡头也没抬,“你体内有心翎,药性被它改过,试出来的结果用不到别人身上。”
“总要有人试试的。”
“当然。”她指向一块从新香里取出的骨屑,“先用没生灵的,再用素蘅养的空骨花,最后给愿意的轻症者试,坚决不拿孩子试药。”
傅青陵把刀收起:“我去取空骨花。”
明翡抬头,他少有这样快改主意的时候。
“看我做什么?”
“仙君今天很听话哦。”
“公主说的有理。”
他转身出去,明翡才想起自己并没有回应夸赞。
她追到门口:“那也仙君信任我。”
傅青陵脚下险些顿住,终究没有回头。
绯萝在旁看笑了:“原来青陵仙君也有这样的一面啊。”
第一夜,药只在骨花上试。灰纹退去半寸,花也蔫了一片,说明剂量仍重。素蘅减去半钱,第二次花活着,灰纹却未退。明翡算到凌晨,才发现新香中续骨草不是三钱,而是以六钱压入,显毒量比纸上写的高。
明翡把试过的两盆骨花并排放,发现一盆叶尖先白,一盆根部仍黑,问题不止剂量,还在药进骨后的走向。素蘅用药针在花茎开三处小孔,让第三盆的毒能沿原本生长的方向慢慢出,不必猛冲。傅青陵以骨音听到花内一截细根还活着,才同意把这一法记作可能用于轻症者的办法。
“你今日怎么总问我同不同意?”他问明翡。
“因为你能听骨,万一我看错了,还得靠仙君给我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