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哭,他抱;太太不知该怎样伸手,他便将凳子挪近,慢慢教。
再后来,他照旧来同郑敬亭吃饭,说铺子,也说家里,话说到气头上,仍会顶回一两句。
府里的人都怕郑敬亭,有时候他却是真怕吴慎。那人一搁筷子,直呼他的名字,他便知道,自己又要挨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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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进来时,郑敬亭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尝了一口,仰头一饮而尽,仍觉得吴慎从前那样喝茶,实在糟蹋东西。
账房说,许青生回戏班了。官署认定争执中意外落水,班主的保状、吴芸求从轻的那张纸,都核过了。雇人的账与教词也已交还,问老爷收在哪里。
郑敬亭叫先放在案上。
那一页页纸摊开,有许青生认过的几句话。破领口的旧衣,是吴慎给他看过的;那句有人害我,却是他临时喊的。他见过领口,又亲历一回池边拉扯,听太太护着自己,便顺口借到了郑闻舟身上。
原先几声东厢的咳嗽、喊娘,如今也都核到他进府学词的日子。吴慎教过他放慢,先等太太应声。他站在屋里练,声从窗缝漏出去,院里便有人听见。至于饭碗,太太叫添,下人就添,挪过了,次日再摆回原处。
他当初只想将这些一并收住。
请人安神,再让闻舟出来告别,活着的人,往后便能安生些。
如今戏散了,唱戏的回班,做法的回家,可他的家,却好像也的没了。
“吴芸可还有什么要办的?”郑敬亭问。
账房说,姑娘该领的已经领了,也没再提别的。
他点了点头,手从那几张纸上移开。
吴慎将女儿教得很好。
官署那日,吴芸问许青生怎么就不肯喊一声,这句话后来也传到了他耳里。如今她仍肯替人说话,放那人回去。
这件事,他想了几日,始终没能替她想明白。
账房又提起小荷,说她托问回江南的车船,顾家二老在那边等信。小荷想请祝家帮着照应清婉,自己回去一趟。
郑敬亭抬起头。
他知道祝无忧去过官署,也知道诗册送到以后,她又去见了清婉。
那本册子,他拖过些日子。
起初确实不愿开箱。令仪少年时的诗稿、闻舟后来添上的字,都收在里头。他拿出来翻,翻着翻着,便会停在某一页。可到了后来,连自己也知道,迟迟不送,又有别的缘故。
册子上有清婉的字。
他同外人说她多思、睡不好,说太太舍不得她,便将这些日子讲过去了。可那册子翻开,有他们一同写过、笑过的东西。人看过,还会想去问。
事情便又要从头说。
可是这些年这些事,哪里是头呢?
令仪搁下的诗,没能接回来的小女儿,闻舟的死,还有清婉亲口认下的罪……
所以那本册子,他从来不敢细看,怕在里头看见从前的郑敬亭。
他只盼着先将眼下的事安排好。
门房来回话,说祝家应下了,午后便到。
郑敬亭点了点头,叫人将案上的纸收一收。
等人走了,他重新提壶。壶里已经没水,他提起来,才觉出轻。
***
小厮将父女俩领进书房时,郑敬亭正坐在窗下的书案前,给顾家写信。
听见脚步,他搁下笔,先看见祝槐生,随后才是旁边的青绿裙影。祝无忧同父亲一道向他行礼。
他起身相迎,请父女俩在书案旁坐下,叫小荷添茶。
小荷将茶放好,仍在旁边站着。他知道她有话想问,便让她也听着。
“像已经修好了。”郑敬亭向祝槐生道,“还想请二位再安一安。”
“那我陪您去瞧瞧?”
郑敬亭的手仍搁在桌上。
“先坐一会儿吧。”
祝槐生便坐了下来。郑敬亭向桌边那张空椅看了一眼。
“吴慎在的时候,我总觉得这些事,明日还能同他说。”
祝槐生没有劝他看开,只等着。
郑敬亭看着同样上了年纪的祝槐生,忽然有些想多说两句。吴慎出事以后,来的人都先说节哀,再说一说别的。他每次都是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
“有一回我去吴慎家里吃饭,芸儿还小,嫌我坐了她的地方,站在旁边,非等我挪开。”
郑敬亭说到这里,唇边有了点笑意,伸手在身旁比了比:“那时候,才这么高。”
“吴慎就叫我挪。我一挪,她才肯吃。”
祝槐生跟着笑了笑,说自己家里那个也一样,认定哪张凳子是他的,换一张都得问。
“后来她大了,我再去,她都是先替我添饭。”郑敬亭道,“人一长大啊,有些话,也就不肯直说了。”
“阿满如今也读书了?”郑敬亭问。
“才进学堂,日日都肯去。”祝槐生笑了笑,“女儿倒是想去一趟江南,正等那边回话。”
“二位不一道去?”
“我去不了。灯铺的活接下了,阿满也得有人看着,我留在长安。”
祝无忧朝父亲看了一眼,没接话。
“她一个人?”
“她同小荷约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