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无忧已经记不清,这是这几日里第几回进官署了。
前脚听人说可以回去了,后脚便又有事要问。一趟接着一趟,郑家的门还没认全,官署的门槛倒先跨熟了。她提起裙边,脚尖越过那道高高的木槛,连往哪边拐都不用人指。
院里有人唤书吏,抱着文书的人应了一声,急急从廊下过去,衣角带起一点风。门边的差役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一停,还没开口,她便先朝他点了点头。
好,又见着了。再来两回,怕是连她哪日没到,人家都得问一声。
崔班头将几人分开问。祝无忧和明寂说完了自己听见的,便又在廊下等着。她朝阶外挪过来的日光瞧了一眼,熟门熟路找了块阴凉,坐下时才叹出一口气。
来的路认熟了,回去的时辰,却一回也没准过。
屋内的纸翻了一页,又一页。书吏念到郑闻舟的名字,清婉应得很轻,后面几声却清楚了些。
“不是失手。”
祝无忧听到这里,手停在包袱上。她还想过,会不会是两个人争起来,一推一拉,谁都没料到。可清婉自己先将这句话说了。
里面静了一下,随后响起细细的沙沙声,笔尖擦过纸面,绵细而缓慢。写过一阵,声音便停住,纸张被挪得窸窣一响,再接着往下写。那点笔声一断一续,廊下竟听得分明。
明寂在她旁边坐下。檐下的阴影刚够落住两双鞋,阶外已晒得发白。他见她几次抬眼望向屋门,听见翻纸声,又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便稍稍侧过身,声音放得很轻。
“累了就歇一会儿。叫到你,我会叫你。”
祝无忧转过脸。
他看着她,等她应声,眼里的平静让她绷着的肩头也松了些。
“那您记得喊我祝姑娘,别叫仙家。叫仙家,我得好好盘算盘算,今日要请哪一位才能把咱俩从这堆事里带走。”
“祝姑娘,不必担忧这些。”明寂说得慢悠悠的,后头似乎还有话。
“停停停。”祝无忧赶紧抬起手,“您是不是要说,善哉善哉,佛祖自有安排?打住,这句我已经会背了,是挺好用的。”
祝无忧接得快,说完才瞧见他眼里那点笑,举着的手便慢慢放下来,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声音却没放出来。
屋里的笔仍沙沙地写着,她暂且没有再往门那边看。
“您也想回去,是不是?”祝无忧问。
“想。”
祝无忧朝他稍稍凑近些,低声道:“我还当只有我惦记着跑。好好一个郑府,怎么有这么多事?听着都累,过日子的人可怎么办。”
“要维持一家子的好名声,可没那么容易。”明寂道。
祝无忧听着,叹了口气。廊外有人唤书吏,屋里的笔声停了片刻,又接着响起来。
“阿满午后还要来。”明寂往院中看了看,“得赶在那之前回去。”
“大师如此尽职尽责,我们也不能让您光干活,不给钱呀。”祝无忧转回脸,“教他认字的束脩,您还是报个数吧。吃碗面是可以,但面是谢您诵经的,教书可得另算。”
明寂想了想:“每月二百文,纸笔照旧自己备。”
“成,这钱按月给您,少不了。”祝无忧答得利索,“回去我就同我爹说,从阿满的工钱里扣。他自己学的本事,也得自己出一份钱。”
祝无忧扬了扬眉:“咱们祝家可有规矩,挣了钱知道往自己兜里揣,学本事自然也要掏自己的兜。”
廊柱将日光隔成几道,院中的脚步声远了,屋里沙沙的笔声便又清楚起来。祝无忧说到后头,声音压得低,明寂便略偏过头,听她说完。两人挨得近,风从廊间穿过,他灰衣的袖边轻轻扫过她搁在凳沿的指节。
祝无忧缩了缩手,方才还想接的话,倒忘了半句,目光只落在他腕上那串木珠上。袖口露出的几颗珠子圆润光滑,随着他的手轻轻一转,日光便在珠面上一闪一闪的。
真漂亮呀,她又多瞧了两眼。
侧屋的门轴吱了一声,崔班头已站到门边,唤他们过去。
“顾夫人方才说到了吴管事出事那一夜。二位再来一趟,从那夜做法事的事说起。”
祝无忧往廊外望了望。方才还晒着阶沿的日光,已经越过院中那块方砖。明寂也顺着看过去,略停了停。
“这会儿再问,今日怕是赶不上教阿满了。”祝无忧低声道,随即转向崔班头,“班头,能不能劳烦出去的人顺路给我家捎句话?就说我们还在这里问话,叫我爹今日别送阿满去寺里了。寺里也请带一声。”
崔班头应下,叫住一个正要出门的差役,将两处去址交代了。
祝无忧这才转回来,朝明寂道:“我是不是还欠您一碗面?今个忙完,直接到我们家吃吧。”
“好。”
明寂答得干脆,祝无忧听着,眉眼舒展开些。说起煮面,连身子也坐直了。
“不是我吹牛,我煮的面可真不赖。面条软硬正好,青菜烫得脆生,出锅再滴两滴香油。阿满每回吃完,碗底比洗过的还干净。”
问话仍在侧屋,门开着。小荷坐在门边,哭过的眼皮微微肿着,眼尾还泛红,几根睫毛被泪水黏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