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两人进来,她抬起眼,目光却很快又落回清婉身上,嘴唇抿得紧紧的。郑敬亭另在一间候问。崔班头翻出旧供,让祝无忧和明寂重新核过吴伯出事那夜的先后。
问过那夜,又核到许青生背过的话,崔班头将从吴伯旧匣里取出的衣裳铺到清婉面前,问领口究竟是怎么破的。
她认得。右边领口有一道旧缝,是成婚后她替闻舟补过的。旁边那道撕口却大得多,线头散着,衣料已经褪色。
“怎么死的重要吗?”她轻声问,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那晚我在水埠等船。”
暮色沉下来时,岸边的铺子正在收东西。竹篙碰着船沿,响声一下一下从水上过来。清婉把自己带的东西抱在胸前,巷口每来一阵脚步,便先回头看。
她已不愿再等那辆车。问路、找船,都没有托吴伯。走到这儿,郑家终于没人在身旁替她说往哪里去。
可闻舟还是来了。
“他说先跟他走。”
她等了一下,才接着道。
“车也退了,信也没来。他答应我的事,一件也没成。那时候又叫我跟他走,除了要拦住我,我想不出他还有什么别的目的。难道我还要再信他一回,跟着他回去等?”
书吏问她站在何处,她往桌边比出两级。
“我在上面,他在下面那一级,背后就是水,没有栏杆。”
她先攥住了他的衣领。他伸手来握她的手腕,她用另一只手将他往外推。领口在她手里扯开,他后退,脚下踩空,掉了下去。
衣料绷裂时那一声,隔了两年,她仍记得。
“我知道他后面是水。”
她望着案上的旧衣,声音没有再抬起来。
“我就是要把他推下去。”
小荷手里那方帕子掉在脚边,她弯下去捡,过了好一会儿才坐直。
她说,她记得那一晚的所有声音。
石沿下先是哗啦一响,接着,湿手拍在石面上,啪的一声。指头擦着石沿,细细地响了一下,又被扑腾的水声盖住。隔了片刻,拍石沿的声音又来了一回,紧跟着便是呛咳。
“清婉——”
那声呼唤只喊出半截,后头全是水声。
她没有应。
鞋底蹭过石阶,一步,又一步,渐渐响进巷子里。身后的扑腾声却还在,隔着巷墙,听不大真切了。
卖绳子的铺门磨着门槽,吱吱地响。她的脚步从铺前过去,才有了那一声:“有人落水!”
木头的响声顿住。
“哪儿?”
“水埠!”
铺里凳脚拖了一下,随后是杂乱的脚步,有人催着拿灯,有人喊拿竹篙。脚步从她身旁过去,急急地响向水边,竹篙磕上石头,当的一声。
她自己的脚步声,跟到巷口便停了。下石阶的声音仍一阵接着一阵,有人喊“让开”,有人问“看见没有”,水声被搅得更响。没有人再叫清婉。
那些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她的鞋底才又朝郑家的方向去了。
后来,院门外的脚步杂沓起来,门槛边有人低低地提醒:“慢些。”衣料窸窣,几声喘息,末了便听见一句:“已经没了气。”
然后就再没有郑闻舟的声音。
书吏将记下的话念给她听,又问她,当时有没有伸手救人。她闭了闭眼,答了一声没有。
祝无忧看着那件衣裳。
许青生背过领口的说法,说是水边剐破。她当时只觉得这同行敬业,准备全,连破衣裳也要有一套词。如今撕开衣领的人就在对面,衣裳平放着,谁都没有再碰。
祝无忧没有见过郑闻舟,却早听过他的名字。街坊说他有才学,待人和气,娶了妻子也是出了名的恩爱。自从进了郑家,几乎人人都同她讲过他:太太惦记他冷不冷,清婉记得他修过的灯,连不爱吃的甜藕,他也肯替妻子吃了。听得多了,祝无忧竟像也认得了他几分。
她能体谅清婉想走。可那些话里的闻舟,分明也有许多好。哪怕有些答应的事没能做到,让清婉一回回失望,他也不该就这样死在水里。方才那声没喊完的名字,像还隔着石沿传过来。她没有听过他的声音,这会儿却忍不住想,他那时候,该有多盼着妻子伸一下手。
祝无忧望着案上的旧衣,喉间有些发紧。明寂的目光则一直停在那道撕口上,若有所思。
屋外有人来交纸,叫了两声班头,门内没人应,便候着。直到清婉认过最后一行,崔班头才让人进来,另派人去核水埠和车行,调当年的旧供。
清婉留下候问,郑敬亭也被叫进去。小荷替少奶奶取药,卢账房等着照应。祝无忧和明寂的话记清,便准他们先回。
两人刚走到廊下,身后便有人唤祝姑娘。郑敬亭从另一间屋出来,扶着门边缓了一下,才向他们欠身。
“今日劳烦二位了。该说的话,照实说便是,不必因替郑家做过活,就替我们留着。”
他眼下的青色更深,声音也哑了,廊边候着的人却都听得清。书吏抱着纸从侧屋出来,他便转过去,问清婉方才说的,可都记下了。
“记了,她也认过。”
郑敬亭低低应了一声。纸张从书吏臂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