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亮,祝无忧便坐起来了。
耳房那盏灯已经熄了,窗纸透着一点灰白。她伸手摸到鞋,穿好一只,停了停,又往墙那头听。
昨夜太太喊儿子,前半夜喊得响,后来声音都哑了,喊了大半宿,丫鬟才扶她躺下。祝无忧将被子拉到耳边,刚要睡,廊下又有人跑过去,说太太问少爷怎么还没回。
这一夜,她总算知道郑老爷为什么非得花钱请个假儿子,也知道顾夫人为什么一定要走,更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跟着演戏配合那个假少爷,因为假的没了,这府里熬人啊。
她将装着十四两银子的布包留在耳房的包袱里。出门时,明寂已经在廊下。经本收在布袋里,手中另有几张纸。他抬眼看她,目光在她眼下停了一瞬。
“睡好了?”
“您看着像么?”
“所以问问。”
她往柱子上一靠,打了个呵欠。
“您昨夜念经了么?”
“念了。”
“那太太怎么还喊啊?”
“我是念给我自己静心的。”
祝无忧听得想笑,揉了揉眼角,却又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嘴还没合上,后院便拖着声喊了一句“闻舟”。她转头望去,廊下的丫鬟端着水,忙加快脚步,水在盆沿晃了一下。
她没接着贫,将小包提好。这地方实在住不得了,得赶紧走。
厨娘从灶间追出来,眼下也挂着两圈乌青,见着祝无忧,便将两块饼塞到她手里。
“刚出炉的,路上吃。赶紧吃两口,别空着肚子出去。”
祝无忧被烫得换了换手,掰开一块,先递给明寂。饼里的葱香冒出来,她咬了一口,一边说着真好吃啊,一边觉得这大户人家的早晨多少还有些好处。
“今日可快些问完吧,我得回去补个觉。”她偏头同明寂嘀咕,“困死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一会迷迷糊糊的我真的鬼上身了,你可要给我念经驱驱邪。”
明寂像是已经习惯了她的口无遮拦,侧过脸看着她:“那你先提前选好想听哪段吧。”
祝无忧抬眼打量他。他神色如常,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
“大师,您的经可真不一般,原来像听曲儿一样,还能选段儿的。”
“可惜了,对牛弹琴。我哪知道你们佛经都有些什么?”她忽然把两手举到脸旁,手指蜷成爪子,冲他抓了两下,嘴也张得老大,“不过您现在就可以念了,姑奶奶已经鬼上身了——困死鬼。”最后三个字拖得长长的,尾音里却漏了笑。
明寂瞧着她那副模样,眉梢微扬,却没接话,只将签好姓名的遗物单叠齐,收进布袋。祝无忧也不闹了,拿帕子把另一块饼包好,留在自己袋里。
经过前厅时,祝无忧往里看了一眼。厅角那张高几空了,地上也扫干净了。她心里直叫可惜啊,那么漂亮一个大花瓶,竟就这么碎了。早知道就该拿工钱同老爷换了,带回家插上两根大公鸡的尾巴毛,往屋里一摆,也像模像样的,总比碎在这儿强。
到了大门边,门房迎上来,叫了两个小厮到跟前。
“老爷说,二位昨夜辛苦,今日又要往官署跑,让他们跟着照应。去时陪着去,回来也陪着回来,递话、跑腿,有事只管吩咐。”
他说完便让两人跟上。一个走在前头领路,另一个落后半步,陪在祝无忧与明寂身侧。
祝无忧回头瞧了瞧两个小厮,心想,不愧是大户人家,连他俩出门都有随从了。郑老爷办事,真是体面。
官署门前已有几个人等着。
廊下几个候问的人抱着状纸坐在长凳上,见差役过来,便往旁边让了让。一个小厮上前同书吏报了二人的姓名,另一个在廊边等着。祝无忧同明寂先后被叫进去,将头一夜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说了。
书吏来回问的还是那些:什么声响、隔了多久、哪一声在前。问到咳嗽,祝无忧揉了揉眉心,往他笔下指了指。
“我和您说句实话吧,您就照我头一回说的时辰记。那时候刚出事,我记得最清楚。这都过了好几日了,您再问隔了多久,我真说不准了。”
书吏翻出最初那张纸,同她核过,又念了一回。她认了,出来时,明寂正将物件单交给吴芸。
吴芸手里攥着父亲的旧腰袋,穿着一件洗白了的褐衣,腕上系着孝布。单上写了衣裳、鞋和几样零碎,她低头一行行看,看到旧鞋,问两只都找着了没有。
“找着了。”明寂说,“同衣裳放在一起,等这里核过,你便能领。”
吴芸点点头,将单子拢在腰袋后面,抬头看向祝无忧。
她鬓边的头发梳得紧,脸颊却有些凹,眼皮肿着,眼白里还泛着红。方才看单时一直低着头,这会儿往前挪了半步,目光落在祝无忧脸上,连手里那根松了的绳也顾不上收。
“听说我爹那晚,还到你们门口去过,同你们说了话。”她说得有些急,“你们最后说的是什么呀?”
祝无忧应了一声。那晚她记得,可自己嘴上向来没个把门的,也没回吴伯什么好听的话。如今对着他的女儿,倒有些难开口了。
“他从耳房前经过,问我们怎么还没歇。”
吴芸听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