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望着她,等了片刻,又轻轻问:“那您怎么答他的,还有说别的吗?”
祝无忧叹了口气,朝明寂看去,嘴角勉强牵了一下,又落下来。明寂的目光落到她绞紧的包带上。她平日同他争话,半句都不肯让,这会儿却连嘴唇也抿得发白。她把包带松开,低下头,想了想,还是轻声说了句实话。
“我说,等仙家收东西呢。”
廊外响起一声传唤,候问的人起身应了,脚步从门前匆匆过去。吴芸没往那边看,嘴唇微张着,似乎还等她再说一句。祝无忧站着没动,手指贴在小包的缝边。
“他还说什么了么?”
“那会儿就说了这一句。”
吴芸的嘴慢慢合上。她低头,将腰袋的旧绳在指间绕了一圈,又松开,绳尾垂下来,碰着腕上的孝布。
“谢谢您。”她说。
祝无忧本想再说,他当时走得慢,扶着栏杆,看着也累。可吴芸已经低下头去。祝无忧看着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阿爹。若阿爹去世前一晚,她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这样一句胡扯,她往后再想起来,会是什么滋味?
自打当了神仙,她越发觉得,说话是件容易的事。主顾问什么,她便张口答什么,常常还没想好,话就已经说出去了。说得不合意,也总能再找一句圆回来;哄一哄,逗人笑一笑,这一回便算过去了。可对着吴芸,她那些顺口就来的话,一句也用不上。
若早知道,她那晚就换一句了。哪怕只说夜深了,您也早些歇吧。
崔班头从旁边问话的屋里出来,叫祝无忧与明寂过去,问他们在郑家听许青生讲过什么,随后领二人进屋核认。
许青生坐在桌前,换回了那件旧衫。袖口补过,线比衣料浅,手搁在膝头,那半圈补线便露出来。他昨日的腰带、新鞋都不在身上,脸也没洗干净,鼻梁旁还留着一道干了的泪痕。
见到祝无忧,他直起了一点,嘴唇动了动。
“姑娘……”
她在门边停下。
“昨天那句有人害你,也是吴伯教的呀?”
许青生低头看着桌上的纸,没答。
“您喊完倒是走了,屋里的人可全在呢。太太抓着顾夫人问那夜是谁,顾夫人回不了家死货不说,您知道我们这一晚上怎么过的么?”
她抬手往自己眼下一指。
“看看我这黑眼圈。”
“我没害吴伯。”他声音发紧,“我真不是想害他。”
祝无忧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往下问。
崔班头请二人坐,说先将当晚的事说清。桌上有卢账房交来的雇人账,许青生认过定钱,也认了学词、等着出场的日子。先前在府里,他告诉明寂吴伯欠钱未结;昨日又说,吴伯已叫他离开。
“在哪儿叫你走的?”
“偏院。我一直等在那里。”
“后来呢?”
“他叫我把身上的衣裳换下来,说后门有人等着,赶紧走。我才解了腰带,他便在门外催,连鞋也不让我坐下慢慢换。”
“我换到一半,他又进来了,抱着个匣子,问我动没动过里头的衣裳。我说没动,他还不相信我,打开看了一遍。”
“什么衣裳?”崔班头问。
“少爷从前的。一件旧衫,领口破了,教词时给我看过,没让我穿。一直收在那只匣子里。那晚露了一角在匣外,我想帮他塞回去,他把我的手拨开了。”
许青生将两根手指并起来,在桌上抹了一下。
“他自己将那块破领子铺平,收进去。底下还压着个信封,好像写着清婉两个字。我就多看了一眼,他马上盖住了。”
“还催我,说鞋都没换好,磨蹭什么。”
“名字看清了?”崔班头问。
“那晚灯暗,他盖得又快,我也可能看错了。”
书吏在那两个字旁记了一笔,接着听他往下说。
祝无忧把小包放到脚边。戏班收道具也有这些讲究,有的东西看着破,偏不许旁人碰。吴伯连人换鞋都嫌慢,收那件衣裳倒肯费工夫。
崔班头将画了池边位置的纸推过去。
“后门的小厮说,吴慎带你往后门走,没出门,又折了回来。你头一回到郑家时,鞋袜还湿着。这块石板,府里的人认了,出事以前盖得好好的,后来是谁掀开的?”
许青生看着图,手指从桌沿退回去。
“我。”
“我上岸时掀的。”
“走到池边,他把匣子和我的衣包搁在石头上,又催我走。我气不过,叫我等了一夜,说不做就不做了,凭什么连钱也要等?我就问他,这会儿能不能把工钱给了。”
那声木头磕石的响,祝无忧记得。她当时已经躺下,听见以后又坐起来,父亲也睁了眼。
“他骂我不懂事,再闹便一文都别想要。我去拿自己的衣包,他一把扯住我身上那件外衫,说府里的衣裳还没还,不许走。我叫他松手,他不松。”
“我推了他。他往后退,脚没站稳,还抓着我,我们两个都掉了下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书吏的笔尖擦着纸。
“下头都是泥。我想站,脚一踩便陷,吴伯抓我,我挣开,往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