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别等我了。水边那一遭,是我命数到了,旁人不必再记挂。清婉这些年想得多,夜里也难安睡,往后请爹照料。家里有爹,事情都能安排好。您莫再为我伤身,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
“还得替顾夫人说这些?”
“是啊,清婉这两年不容易。”郑敬亭将纸边抚平,“闻舟不在了,她自己难过,还得顾着太太。逢年过节,别人家热热闹闹,她陪着太太坐在桌边,菜凉了,也不好先起身。她有时身子不爽,仍叫小荷过去问一声,怕太太见不着她,又多想。”
他朝后院看了看,叹了口气。
“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她肯留到今日,已很难得,怎能还叫她一直留着?可她若走,太太总要问,是不是还怨闻舟。这话由闻舟说,她听着也容易些。”
他伸手指了指末尾:“我最想让她听的,是这一句。”
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
明寂把纸平放在案上,没应下念。他先前以为郑敬亭也是舍不得家里散,听到这里,才发觉那只空碗也未必是谁愿意留着。这个家主看着太太,又看着儿媳,既不能大声同前者说儿子不在了,也不能让后者日日在屋里耗。
男人来了。
廊下日头正亮。他进门时眯了眯眼,脚跨过门槛,却在地毯边上停住,先去看通后院的那扇门。
不过几日,他已换上浅青的细布长衫,腰间系着绦带,头发也梳得齐整。新鞋鞋面干净,连先前晒红的颈子都遮住了。若只看这身衣裳,倒越来越像这家的少爷。偏他两手垂着,右手悄悄抓住左手腕,站在满屋桌椅间,不知该落到哪一处。
后门合着。他又看了一眼,郑敬亭才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坐吧。在这里,不必用教过你的称呼。”
他挨着椅边坐下,衣摆收在膝头,没敢往后靠。
“把你的名字告诉二位。”
“许青生。”
祝无忧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这个人进了郑家以后,她听见别人叫过他闻舟、少爷、儿子,直到今天,才有了自己的名字。
“唱什么的?”她问。
“上台唱的少,主要是跑些杂活。班里缺人便顶,平日跟罗师傅收木偶、道具。”
说到道具,他的目光落到案上。那张纸摊在明寂手边,开头的娘字正朝着他。他嘴唇微张,没接着说,左手却从右手里抽了出来,按住膝头的衣摆。方才落座时还能挂着的那点笑,这会儿也没了。
“这上头的话,你认得?”祝无忧问。
“都教过。我原本背得熟,吴伯还带我到这里认过人。说夜里只做一回,天亮以前便走。”
“既只做一回,太太吃什么、少奶奶说什么,怎么还教那么多?”
“吴伯说,怕太太忽然问。认不出人,一句答错,后面的就都白说了。”
祝无忧忽然想起顾氏在院门边冲她说的那句“别教他”。原来真有人教,连吃什么、叫谁什么都教过了。
不过,准备得周全些,她也理解。自己做活时,主顾也常不照着备好的话来问,咒背得再熟,还得临时替神仙添话。多认几个人、多记几样吃食,总比到了跟前才卡壳强。
“那你后来怎么不走了?”
许青生望向郑敬亭。郑敬亭没替他答,手指还搭在那册账上。
“那夜没做成,工钱也没结。我想着,总得问一声。”
“问钱可以,问着问着,怎么把自己问成他家儿子了?”
他喉头动了一下,半晌才说:“太太认了我,留我吃饭,又给了衣裳。我……不知怎么同她说。”
祝无忧瞧瞧他这身新衣。这话听着熟,她不想做的活,主顾一留,也是先说有多为难。
“神像的眼,也是你们班里做的?”
“不是我们做的。”他这回答得快,抬起头,“我只背话,进府以后也没碰过那尊像。”
祝无忧原先靠在椅背上,听见这一句,又坐直了些。她朝明寂看去,明寂也正在看她,案上的教词还压在他手边。
郑敬亭揉了揉额角:“当夜的布置都是吴慎经手的,我只同他说了要办的事。如今有几处,连我也说不清。”
“祝姑娘砸像以后,吴施主便叫你走?”明寂问。
许青生点头。
“我在偏院等着,听见前头一声响,后来吴伯来了,说做不成了,让我走。我问那钱呢,他说明早再来拿。”
“你肯?”祝无忧问。
他摇了摇头,声音稍高了些:“话学了那么些日子,在这里又等了半宿。我借的钱,第二日就得还,哪能再等。”
说到钱,他总算肯看人了。祝无忧也点了一下头。白等半宿,主顾一句做不成,便要把人打发,换她也不能痛痛快快地走。
“后来你同他去了哪里?”明寂问。
“我又问了几句。他让我先换衣裳,把东西收了。”
明寂等着,他却低头捋平膝上的一道褶,没再接下去。
郑敬亭合上账,朝卢账房道:“吴慎原来怎么许的,核清便结。活没做成,人也等过了,不要再拖着。”
许青生低声道谢。
郑敬亭将教词往祝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