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去郑家,祝无忧没带黄纸。
门房照旧看了她的小包一眼,她便把包口撑给他看。里面两张饼,一块帕子,半串钱,此外什么都没有。
“今日仙家不来?”
“人家也不能天天上门,做完一家的活,总得歇一歇。”她往门房身后瞧了瞧,“哎,您看门也有人替吧?白日守在这儿,夜里还归您?平日能不能歇?”
“夜里另有人。”门房答,“白日也换班,轮着歇的。”
明寂站在她身后,听门房认真同她讲起换班,眼里便有了点笑。她倒真适合做这一行,无论对面站着谁,三两句话就能聊起来。方才还只盯着她包里有什么,这会儿连自己几时歇工都说了。
他将手里的物件单递过去,说明来意:吴家托他到池边诵经,也给府里送来核过的遗物单,请找昨日经手的人来。布袋里的经本露出一角,门房看见了,忙伸手来接单子。
门房立刻道了声大师稍候,叫人往里传。
祝无忧将包合上,侧头看他。
“大师不愧是大师。还是您这儿好,一句话,人家就客客气气的。”她侧过身,朝他凑近半步,“哎,您这儿招不招女徒弟?”
“你想学什么?”
“先学您这句话,往门口一站,就有人客客气气地招呼。”
她笑着直起身。往里传话的人还没回来,门口又晒,便朝旁边的影壁下一指,同明寂挪过去等。墙根只剩一窄条阴凉,她先站进去,见他的肩头还落着日光,又往里挪了半步,给他空出地方。明寂在她身旁站定,灰衣的袖子离她很近,她这才抬眼瞧他。
他也正看她,眼里还留着方才那点笑。她本想接着贫两句,话却停了停,转头去看门外。
街上有车经过,轮轴吱了一声。她偏头再看,明寂已将布袋挪到另一侧,免得夹在两人中间。她给他留的那点地方,他也没往外退。
明寂手里那张单子并不长。吴伯留在耳房的衣裳、旧鞋,另有宅中人交出的腰袋,哪些是郑家给的,哪些原是他自己的,吴芸都要带回去。头一回核对时少了双旧鞋,昨日才找到,今天须经郑家经手的人落个名。
祝无忧没再问单子。前院有人应声来认,明寂将单子交给他,请他先看,自己到偏院去诵经,叫她先去顾氏那里。
窗前的帘子卷到一半,午后的光照在箱盖上,那件棉袍仍叠在那里。院里的树影映着窗纸,屋中留着一股淡药气,墙边的行箱也还在原处。
顾氏已经换好衣裳,穿的是一件旧青衫,袖口窄些,走路时不用时时托着。头发也梳得齐整。见祝无忧进门,她从椅上起身,往亮处走了两步,眼下那片青比昨日更深,嘴唇也干得起了细皮。
她看见祝无忧的小包,先问有没有带符。
“没有。今日这事,神仙帮不了您。”
顾氏点点头,将桌上的信收进袖中。小荷想替她拿,她摇了摇头。
郑敬亭在前厅等着,手边那本铺里的账才翻到一半。见她们进门,他便合上,起身请顾氏坐,又向祝无忧点头招呼,叫人给她添茶。说话不紧不慢,等两人都落了座,自己才坐回去。
祝无忧坐得比往日慢了一点,先朝厅角那只插孔雀尾翎的青瓷瓶看了两眼。日光照着瓶身,青釉亮得润,她连底下的木座都瞧了一遍,才将目光收回来。
“我想回扬州。”顾氏开口,“家里等得久了,箱子也收好了。车马的事,我自己可以同父亲说。”
郑敬亭听完,没去看祝无忧,只问她昨夜睡得怎样。
“睡了。今日也不发热。”
“那便好。”他将杯盖放到一旁,“你这两年辛苦,我知道。归家的事,得安排,不能叫你仓促上路。”
“我不急着今日走。哪一日,您说个准日子,我好写信。”
郑敬亭随即点头。
“我去同太太说。她这几日受不得这些话,你等我说妥,去处、车马,都由家里安排。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些年,也是我们自己的孩子,哪能叫你一路奔波,样样自己操心?你先安心养着。”
顾氏望着他,没伸手端茶。
“我去娘家。”
“知道。这件事你放心,我一定替你安排妥当,原本也是打算送你走的。”郑敬亭点了点头,“只是家里有家里的难处,该照应的都得照应周全。你先回去歇着,旁的交给我。有了准信,我叫人告诉你。”
祝无忧端着茶,没往嘴边送。
郑老爷倒真有意思。当初讨尾钱,也是这样,做过的活他认,欠下的银子他也认,说到几时给,便总有别的事要先忙。今日顾夫人只问一个归家的日子,他倒连一路车马都照应到了,偏偏哪一日走,还是没说。句句都答应,句句不在点上。
厅外有人叫太太,声音隔着回廊传过来。顾氏把袖中那封信按了按,起身告辞,郑敬亭仍客气地叫她好生歇着。祝无忧跟着站起来,他却抬了抬手。
“姑娘稍坐。我还有些话,想同你和明寂大师说。”
她望向顾氏。顾氏轻轻点头,小荷便陪她出了门。两人的脚步过了拐角,廊下还有丫鬟低声回话,渐渐也远了。
祝无忧坐回椅子,将没喝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