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惯了,再住几日也成。”
太太回头看他,目光越过他怀里的铺盖,便又柔和下来。
“你才回来,总不能一直住客房。”
“住三日。”祝无忧道,“不必一直住。”
她提起笔,写了几笔自己最熟的符样,口中念的咒却比往日短。窗外有人拖着一张床凳过去,木脚蹭地,响了一路。太太忍不住又向门外看,顾氏的手已从扶手上收回来,搁在膝头,拢得很紧。
笔尖走到最后一勾,廊下拖床凳的声音停了。
“老爷。”
祝无忧抬头,看见郑敬亭从院门过来,石青衣袖里露着半截账册。他朝那两个搬凳的人点点头,叫他们先将东西搁到廊尽头,别惊着屋里,也别挡了来往的路。两人应下,改抬着走,再没拖出声。
小荷迎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他听完便站在门边,没径直进来。太太见着他,忙说祝姑娘请了仙家,要三日不添人。
“那就听祝姑娘的。”他向祝无忧略一欠身,“郎中也叫她歇。先让清婉睡个安稳觉。”
“可闻舟——”
“客房里可缺什么?”
太太愣了愣:“能缺什么?被褥都是才换的,昨晚我还去看过。”
郑敬亭点头,嘴角也松下来:“有你看着,我自然放心。你这几日总说他瘦了,就让他也歇几日。清婉睡不好,他也该歇歇,今日搬过去,夜里两个人都歇不成,明日你又该心疼。”
太太朝门外看了一眼。男人抱着铺盖,手臂正往下沉,见她望来,忙又往上托了托。
“先送回去吧。”郑敬亭向丫鬟道,“饭食照太太交代的送,有什么不妥,再来告诉我。”
丫鬟应得利落,上前替男人接过铺盖。太太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拦,回身将床头那条软枕拍平。
祝无忧低头接着写最后一笔。方才她翻来覆去说了几遍,太太还要追问,这人来了,不必提仙家,连廊下搬东西的都知道接着该怎么做。街上铺里的伙计常说郑老爷办事周全,她今日算见着了。
太太的手还停在枕边,缓了一会儿,又问祝无忧,三日以后是不是就好了。
“到时再看。今日先歇。”
她只写了一张符,压在原来那只汤碗下,请太太让人照着办。丫鬟抱着铺盖先走,男人跟在后头,出了院门才揉了揉胳膊,脚步却比来时快得多。
太太跟过去,叮嘱他别自己铺,让丫鬟来。小荷把鞋匣也抱出去,廊下终于空出路。
祝无忧洗过笔,将余下黄纸收好,正要告辞,郑敬亭叫住她。
“多谢祝姑娘。家里这点事,总是劳烦您。”
郑敬亭向院门望了望,叹了一口气。太太叮嘱铺床的声音还从外头传来。他等那声音远了,才接着说。
“前回同姑娘说过,她睡得少,有时梦与醒分不清。夜里听见一声娘,便非要起来找。这两年,家里人也都尽量顺着她,舍不得再叫她难受。”
顾氏坐在窗下,没有出声。
“今日清婉能安稳歇三日,自然是好事。可三日终究不是长久的法子。她一心要过回从前的日子,衣裳、饭食、住处,样样都要照旧。”他把手里的账册往袖中收了收,“姑娘若有什么更妥当的办法,能让她慢慢放下,也请同我说一说,价钱好商量。总这样下去,谁都歇不好。”
祝无忧将笔擦干,迟了一会儿才收进包里。
“老爷,我这张符,挡三日搬床还成。您太太心里那些事,怕是压一摞黄纸也压不住。”
他低头笑了一下,随即又叹气:“是我为难姑娘了。今日先照你说的办,往后若想到了,我再向你请教。”
他又嘱咐小荷让顾氏午饭前歇一歇,这才回前院。
祝无忧看着他走远,低声道:“老爷倒还讲道理。”
顾氏没有接这句话。她起身过去,将那扇一直半开的屋门拉了拉,门闩放回原处,没闩上。
“小荷。”
丫鬟回来,从妆奁里取出另一个布包,递给祝无忧。余下七两,一文也没拖。
祝无忧接过布包,掂了掂,眉梢顿时扬起来,朝顾氏笑得格外灿烂。
“夫人,那真要说这家里最好的人呢,还得是您!就冲您给钱这利落劲儿,让我再替您挡个十日,我都乐意。”
她将布包拢好,又朝汤碗下那张符指了指。
“不过,隔几日就来收您一回钱,光叫您这么拖着,也太缺德了。符您收好,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往后还是多做些打算的好。”
“我知道。”顾氏道,“你若明日有空,能不能陪我再同老爷说一句?我想回娘家。”
祝无忧没立刻把钱装起来。
顾氏望见她的手,便补道:“不是再请神。我自己去说。你在这里听着就好,太太若来,也有人同我说句整话。”
她坐回椅上,脚边就是那只行箱。箱盖上有一个手印,灰扫过,仍没擦净。
“从前也说过。总说等一等,后来便等到了今日。我不想三日以后,又拿钱请你来。”
祝无忧摸了摸布包,拇指在布结上拨了两下,把两个包都收好。包带已攥在手里,她却迟迟没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