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多,也不会啊。”阿满朝台阶指了指,“我没看,也不会,这不是一样么。”
祝无忧一时没接上话。她从前只当这孩子嘴馋、爱玩,今日才发觉,他的歪理竟有这么多。
阿满见她不答,便扭过头,又去戳那块泥。
过了一会儿,少年终于答完一段。明寂将书还他,叫他把卡住的地方再看两遍,熟能生巧。少年应了,抱书到廊边坐下,终于不再往殿里跑。
祝无忧看看少年,再看看蹲在地上的阿满,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自己想读书么?”
少年点头,说想。
阿满立刻接:“我不想。”
她低头看他。
“又没问你。”
“你早上也没问我。你永远都不问我。”
阿满的小脸涨得通红,嘴抿得紧紧的,仰着头瞪她,连耳朵尖都红了。枯枝折在他指间,轻轻响了一声,他也没低头看,只等她回答。明寂站在旁边,听到之后,只说先去侧院,师父今日还在。
窗下摞着几册拆了线的经书,一小碟浆糊放在案角,竹片搭在边上。明寂先将翻开的纸压好,腾出一处地方,搬凳子让阿满坐。
孩子坐了,腿在凳子底下晃,手却夹在膝间。
祝无忧铺好纸,取出毛笔。他眼睛跟着那支笔转,等她递来,便将手往里缩些。
“拿着。”
“我不读。”
“先认几个字。”
“认完还要认。”
“那当然,满大街这么些字,今日还能都认了?”
阿满一下抬起头:“你看,你看,我就说吧!早上你说来看看,看完就走。现在呢?看完还得认字,认一个不行,还得认俩。这破东西我不看,我一个也不看。”
祝无忧递笔的手停在半道。她看了看铺好的纸,将笔往回收了些。早上那句“看完就走”,这会儿竟被他原样送了回来。她朝明寂瞥了一眼,转回头时,阿满还梗着脖子等她。
“看都没看,你怎么知道不好?”
“现在就很好。”他攥着裤腿,“我会卷绳子,会遮灯,三遍就拉,从来没拉错。下回你教我念咒,我也能念,我也能像你似的当神仙。”
“念咒有什么好学的。”
“那你为什么学?”
她将笔搁下:“我是做活。”
“我也做活啊。”阿满急起来,“我还拿工钱呢。你说我比神仙拿得稳当。”
这话她在郑家说过,一字不差。连说到稳当时那点得意劲,也同她一个样。
平日出去做活,这小子跟个小尾巴似的,她往前厅走,他也往前厅走;她停下来同人说话,他便在旁边蹲着,揪草叶,逗蚂蚁。她只当他顾着玩,哪想到那些随口逗他的话,他竟句句都记着,今日还拿来堵她的嘴。
明寂把浆糊往桌里挪了挪。两人越说越快,孩子的胳膊险些碰着。
“你能扮神仙,为什么我不可以?”阿满问。
祝无忧嘴唇动了一下,才道:“你还小。”
“长大就可以?”
祝无忧垂眼看着搁下的笔。阿满晃着的腿停住了,身子往前一倾,仰起小脸盯着她,眉头越拧越紧。没等她抬头,他又赶着开了口。
“我都会做了。我以后站前头,你替我点灯,不好么?”
他说着,眼睛亮起来,还学她做活时的样子,将下巴一抬,两只手往袖里拢。祝无忧望着他,难得没接话。袖口太宽,他一只手没拢住,露出几根沾泥的指头,又赶忙缩了进去。她的目光落在那里,原本要笑他的话也没说出口。
“郑家那像睁眼,别人都吓着了,你拿起香炉就砸。”阿满越说越起劲,“人家问什么,你都接得上。我站梁上听着呢。”
“砸了还要赔钱,有什么好的。”
“可你敢砸啊,别人早吓得不敢吱声了。”他答得毫不犹豫,又往她身边挪了挪,“我跟你学,学会了也能站前头。有什么不好?”
她想说不好,有很多不好。可真到了嘴边,竟不知先说哪一件。
欠钱,挨骂,编不出来也得硬着头皮站着。砸像那晚她连觉都没睡安稳,到他嘴里,倒成了好本领。
她想让他少受这些罪,他却一心等着学会了,能像她一样站到前头去。站前头去干嘛,去挨骂么?
“总不能一辈子——”
阿满还仰着脸,等她往下说。祝无忧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将搁在桌边的笔往里推了推。
“字得认,听见没有?”
阿满鼻翼动了动,眼圈有些红,偏不肯低头。
“那你就说非读不可,别说来看看。”
廊外有人提桶经过,桶里的水一晃一晃,洒了几滴在石阶上。脚步声绕过门前,渐渐远了。风从敞着的门进来,掀起桌上白纸的一角,又轻轻落下。
阿满的脚停在凳子底下,不晃了。祝无忧看着那张还没落过笔的纸,也没再催他拿。
阿满头顶有一绺头发翘着。祝无忧伸手替他压下去,手一松,那绺头发又弹起来。她又压了一回,还是翘着,没忍住笑了一声。阿满把头一偏,自己伸手去捋,嘴仍绷着。她收回手,这才看向明寂。
明寂在桌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