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无忧本来还真准备说她不舒服。大户人家推个饭局,常用的也就是这句话,省事,谁也不好硬拉。
“为什么?说不舒服,不就能不去了么?何必再找个事推脱。回头太太问什么事,我还得答,您也还得编。”
顾氏抬眼看她:“我没病。说不舒服,她就要叫郎中来。郎中看完了,还要让我过去吃这顿团圆饭。”
她将桌上的信纸拢齐。
“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收东西,算钱,给娘家回信。你不用替我编,这些都是真的,太太也早都知道。”
她将信折好,让小荷去找封纸。祝无忧往那只箱子看了一眼,束带下压着半截旧绸,边缘有些散。
顾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将绸边塞好。
祝无忧笑了一下,正要走,小荷从门外端了碗进来。顾氏问她吃了没有,说若没吃,面也能多留一碗。
“太太已经给我留了菜,我就不在您这儿添一份了。”
“你们的工钱还没给?”
“没有。说是明早给。”
顾氏将信收进布袋:“他们家就是这样自私自利,自己的事总是刻不容缓,别人的事便从长计议。你不催,叫你等;催得急了,又嫌你不懂体谅,越发把你晾在后头。”
“合着我还得挑个黄道吉日,才配拿自己的工钱。”祝无忧往门框上一靠,说起这个,倒不急着走了,“原先说好,做完活,结钱走人。后来让我再留一夜,吴伯一出事,又不让走了。人又不是我杀的,总不能谁最后请了神,就归谁赔吧?更何况那儿子我真不认识。”
顾氏手上顿了一下:“他们如今还拦你?”
“如今倒能走了,银子又叫明日来拿。我爹说算了,我也认了,刚到门口,又叫回来吃饭。”她朝客房那边抬了抬下巴,声音低了些,“那位便宜儿子,他们还真当是亲生的。连团圆饭都摆上了,我倒成了请他回来的功臣。早知道还有这份功劳,昨日问我为什么砸像,我就说嫌仙家办事慢。你说他们不给我钱,不会是惦记着让我赔神像吧?”
顾氏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却没笑出来:“你在这儿说说就罢了。”她停了片刻,声音低了些,“今日白天,是我不对。”
祝无忧原本还靠着门框,听见这句,倒站直了些。
“我能理解。您东西都收好了,临走冒出个假丈夫,还非要您也认。换了谁能认啊。”她说到这里,往院里看了一眼,又放轻了声音,“这饭您不愿意吃,就别去了。您刚才说的那几件事,我如实带话。”
回到客房外,她向太太照实转述。太太听见收东西,脸色沉了些。
“从前不是这样。”
祝无忧没接。她知道太太说的从前,是亲生儿子还活着的时候,一家人同桌吃饭,阖家团圆齐聚一堂。可如今坐在旁边的,是个假儿子啊,哪能照着从前过?倘若是她真儿子,大家更要连夜跑路了。
有些实话太难听了,不如不说。她便指了指太太膝上的棉袄,将话头岔开:“袖口若还要放,叫裁缝别剪尽了。”
太太低头翻袖子,话又转到儿子从前长个子,说一件衣裳穿不到来年,袖子便短。男人坐在旁边,慢慢将手收进袖里。
明寂在前厅等她,见她回来,便收起手里的纸,同她一道去吃饭。
晚饭仍在太太房前的小厅。祝无忧与明寂坐在下首,明寂面前另有一碟素笋,顾氏那副碗筷空着,摆得整整齐齐。
郑敬亭从铺里回来,换了件深褐长衫。他脸颊瘦,鬓边已有白发,坐下时先朝男人看了一眼,脸上没有笑。男人马上放下筷子,腰背跟着挺直了。
太太却满面欢喜,替男人添过汤,又忙着挑鱼刺,自己那碗饭还一口没动。男人捧起汤碗,眼睛垂着,喝得很慢。
祝无忧刚要夹菜,见郑敬亭始终望着那只碗,便也放慢了筷子。
郑敬亭等他放下汤碗,才问:“今日见着你娘,该说的话,都说了?”
男人抬起头,目光同他碰了一下,又垂下去:“说了些。”
“还有什么没说的,早些说清。你娘惦记了两年,总该让她安心。”
太太正替男人挑鱼刺,听见这句,笑了一下:“人都在这儿了,我还有什么不安心的。”
郑敬亭没接她的话,只看着男人。男人将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低声道:“我原也想说。只是娘问我在外头吃得好不好,我就……”
他说到这里停住。太太抬头,见他眼圈泛红,忙将那块挑净刺的鱼搁进他碗里。
“不想说就先吃饭,回来一日,哪有那么多话要问。”
郑敬亭手里的筷子停在碟边。
“我只问他一句,又没责备他。”他将筷子收回来,语气仍平,“有些事总得有个交代。”
男人的肩背缩了些:“我知道。”
太太眉头皱了起来,方才的笑意也收尽了。她将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比先前重了些,看向丈夫:“他才回来,你就急着催。铺里离了他,两年也没关门,明日不去又怎么了?”
郑敬亭看着她,嘴唇抿紧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已放低:“没叫他去铺里。你先吃,菜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