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过他的手,掌心红了一片:“都这样了,还没什么。刚才您叫我放下不就行了?”
“叫得住么?你连像都砸了。”
“那您也不能直接托着炉底呀。”祝无忧道。
“我还顾得上挑地方?”祝槐生道。
她笑了一下,取了盆凉水放在父亲跟前,让他把烫红的手浸进去。阿满端着面凑过来看,祝无忧催他先把面吃完,自己在父亲身旁坐下。
夜更深些,郑敬亭来过。
他没有再谈驱邪,只说今夜有什么动静便叫人,不要自行闯院。祝无忧问是不是另外请过人,也有人布置在宅中。
他看了她片刻,答道:“前几日请过道长,没什么用。”
“今晚呢?”
“今晚请的是你们。”
他离开后,祝无忧把话重复给父亲听。祝槐生让她睡,天亮再问。她挨着窗坐着,没想出另外那双眼睛是怎么动的,倒把郑太太、顾清婉和郑敬亭各自说的话想了一遍。
一个想问儿子吃穿,一个想明早离开,一个想今晚就结束。
她本来觉得三个人都能哄好。
门外传来钥匙声。吴管事经过,怀里抱着一团东西,灯笼向门上一照,停住脚。
祝无忧打开窗,问他方才站在供桌哪边。他伸手指了指前院方向,说大家都看见,就在老爷旁边,随后让她别再惊动太太。
“我们不是来惊动人的。”
吴管事没接这话,朝屋里看了一眼:“怎么还没歇?”
“等仙家收东西呢。”
他提着灯走了,右脚比左脚慢半步,下台阶时扶住栏杆,怀里的布包垂下一截青色边角。她想再看,他已经用胳膊往上收好。
过了一会儿,阿满睡着了,头抵在叠好的外袍上。祝槐生把梯子横到门边,既方便明日带走,又挡了半扇门。他给女儿留里头那张小榻,自己在外侧铺席。
祝无忧吹掉一盏灯,另一盏只拨小。她躺下,闭了一会儿眼睛,又听见隔院一阵拖动声。
郑家院子多,声音隔墙传过来,分不清来自哪里。先是一声木头磕石的响,随后似乎有人在说话。她坐起身,父亲已经睁眼。
两人对望片刻。
“听见没?”她问。
“听见了。”
“出去瞧?”
“主人说了,不要闯。”
“那喊一声?”
祝槐生朝外叫了两声。没人应,隔壁又静了。
“值夜的怎么也不应一声。”祝槐生坐起来穿鞋,“我到门口看看有没有人,你先在屋里等着。”
她侧耳等着。又一阵声响,像有人泼了一盆水。夜里水声格外清楚,之后却静下去,远处有人咳了一声,屋檐下那串铁马随风轻碰。
祝槐生起身去门边,顺着缝看了一回。廊里没有灯,人声也没了。他回来坐下。
祝无忧也穿上鞋,坐在榻边听外头的动静。
等了许久,没有新的声响。阿满翻了个身,含糊说饼在下面,别压。父女俩都望了他一眼,祝槐生把少年腿边的小包抽开,他才安静。
祝无忧想,也许是家里的下人洗东西。
她把鞋脱掉一只,外面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有人穿过回廊,险些撞上门前梯子,木脚在石阶上拖出刺耳的响。阿满猛地醒来,祝槐生提灯去门口,来人喘得说不出整句,只拽着他往外指。
“后头……池里……”
祝无忧穿回那只鞋,跟着父亲出门。
偏院的石径很窄,池边已经围了几个人。有人提灯,有人拿长竹竿,厨下的妇人跑来,又被一个护院拦在外侧。她挤不进去,只得举高手里的大灯,照见池面一团暗色。
吴管事俯在水里。
一只手搭着池边,钥匙仍挂在腰间,青色衣角在水里浮开。护院伸竹竿时碰到钥匙,发出小小的一声,祝无忧忽然记起他方才路过窗外的模样。
他那时还抱着包。
郑敬亭很快赶来,先问有没有人去叫郎中,又让门房去报衙门,还嘱咐太太身边的下人,先别把吴管事出事的消息告诉太太。池边的灯越来越多,顾清婉站在回廊下,朝水池这边望着。
祝无忧握着父亲递来的小灯,没有再往前。水池的另一侧,一块石板翻起来,下面露着黑黢黢的缝。石上有水,从高处向下淌,边缘磨得发亮。
她看着那块石板,听见旁边有个仆役低声说,往年夜里走这里,吴伯最小心。
另一个人让他别说了。
竹竿收回时,灯影在池面上散开,吴管事脸侧的水仍很平静。
厨下妇人望向祝无忧,似乎忍了许久,终于开口:
“姑娘,吴伯这是叫邪祟害了么?”
她没有回答。
平日答不上,她总能说一句“仙家自有安排”。这句话不用花钱,也不用真安排什么。
可吴管事还在水里。她看着他腰间那串钥匙,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连神都请不来。
如今倒要替阎王问一句:人怎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