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两枚眼珠。眼珠不大,表面漆黑,背后却有一道细孔。她想挑近些,父亲走过来,拦住了她。
“先别动。”
她看过去。
“这毕竟是人家的像,就算真有人动过手脚,也得先记清碎片落在了哪里。咱们本来就不知情,再在这里翻弄一夜,明早人家问起来,可就说不清了。”
祝无忧慢慢把尺放下,另找张纸画碎片落处。阿满举灯,她便从供桌脚开始,画到背后屏风。父亲去门口听了一回,回来让少年把匣子收好。
“明早拿不到尾钱也走。”
“忙活了一天,就挣这三两,还得赔他一尊神像?”
“赔就赔吧,谁让你上手砸的?这家起先给的钱多,让咱们干的事却简单,我还当他家出手阔绰。如今想想,怕是有些事没同咱们说。你还说什么有东西在里面作怪。到时候人家真让你弄个神出来,你上哪儿找去?”
阿满愣愣地问:“真有神呀?”
祝槐生从包袱里取出梳子,塞回女儿手里。
“真有神,更得走。咱们多年抢祂买卖,还想同祂讲工钱?”
祝无忧拿着梳子,往供桌沿上一靠。
“瞎说八道什么呢,咱们天天装神弄鬼的,有没有神你不清楚?那肯定是有人心里有鬼呗。”
阿满朝破像看了一眼:“可它刚才真动了。”
“你在梁上拉一下,墙上还真有人走呢。难不成咱家灯匣里住着一位?”
“我知道那个是假的。”
“所以你不怕。这个不知道谁弄的,就怕了。”她用梳子朝地上一指,“咱们请不来神,不耽误别人弄出个鬼。就是他没提前打声招呼,我那香炉抡得也不便宜。”
祝槐生看她:“还怪人家没同你商量?”
“他先动的手。您问阿满,我都没念完。”
少年点了头,又问:“那你说,他把咱们留在这儿干嘛?”
“你问郑老爷啊。”
“我问了,他能说么?”
祝无忧瞧他一眼,笑了:“倒也不傻。我还想知道呢。钱不给齐,人也不让走,郑家这活儿接得有点亏啊。”
“兴许怕太太夜里又闹。”祝槐生道。
她把梳子往掌心一敲:“我瞧他也不像只心疼像。太太问是不是她儿子,他不让问;咱们说停,他又不肯停。他到底想听什么?”
阿满抱着灯匣想了想:“怕咱们出去说他家闹鬼?”
“这还有什么好怕的?”祝无忧拿梳子朝外一指,“咱们干什么的,街坊邻居又不是不知道。都请到堂屋里了,还指望人家当咱们是来串门的?”
祝槐生道:“闹鬼未必怕。法事没做完,神像倒先砸了,这个他未必肯让人知道。”
“那七两呢?”阿满问。
“必须问他们要。人家心里有鬼,不能折腾来折腾去把咱们袋里的钱也弄没了。”
阿满总算笑了一声,抱着匣子去找包袱。
祝无忧却没再跟着笑,她把袖中符纸叠回原处,看纸边一层薄薄的灰。就是这两张她昨夜嫌字写歪的符,忽然也不想随手揉掉。
父亲看见了,没拆穿。
阿满把灯匣抱在怀里,忽然问:“那今晚算干了没有?”
祝无忧看他:“都砸成这样了,还不算?”
“我是说我的。我没拉绳,怕您回头说没用上,不给钱。”
“叫你等,你等了;没到第三遍,你没动。这就是干了。”祝槐生道,“工钱照给。”
少年这才松了口气,往地上那尊像看一眼:“那像算谁的?”
“算我的,我砸的。”祝无忧道,“但它自己动,也得问清楚。别让我赔一尊会抢活的像,再让他们供着挣钱。”
父亲让她别越说越远,先看她画的图。祝无忧把纸递给父亲,指着图上眼珠的位置,说那两枚眼珠背后都有孔,她想拿到眼前仔细看看。
“你想看,就先跟主人说一声,把眼珠原先的位置记好。别一时气不过,拿回耳房就拆了。”
“我拆开了,不就知道了?”
“你知道,人家说是你放进去的,怎么办?”
她嘴唇动了动,把那张图抻平:“所以我烦这种大户。钱少事多,真掰扯起来,道理还全在他们那边。”
“刚才这句是我说的。你爹也算他们那边的?”
阿满笑了一声,又急忙低头。祝无忧拿笔在眼片旁添了两道细痕,问父亲是不是这样。父亲看过,说差不多,让她把不能确定的那一头先留着。
她将图折好,脸上的笑慢慢收住:“爹,您以前见过不用牵线就动的么?”
“我见过绳子断了以后自己翻动的,可这尊像还没拆开,我也说不准是不是这么回事。”
“那您方才怎么不告诉我?”
“你香炉已经抡上去了,还听得进什么。”
她往香炉看一眼,终于没再替自己辩。
耳房的灯换成寻常油灯。阿满找了张矮凳坐下,端来的面已经坨着,他仍吃得很快。祝无忧拿梳子顺了顺头发,见父亲在一旁揉着烫红的掌心。
“给我看看。”祝无忧把梳子搁下。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