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将三万余骑追汉军，转战九曰，亦将委罪于绪乎？

如曰陵受单于之制，不得不追奔转战者，匈奴岂伊无可信之人？令陵有两袒之心，单于亦何能信陵而委以重兵，使深入而与汉将相持乎！迁之为陵文过若不及，而抑称道李广于不绝，以奖其世业。迁之书，为背公死党之言，而恶足信哉？

为将而降，降而为之效死以战，虽玉浣涤其污，而已缁之素，不可复白，达节丧，则余无可浣也。关羽之复归于昭烈，幸也；假令白马之战，不敌颜良而死，则终为反面事雠之匹夫，而又奚辞焉？李陵曰：“思得当以报汉”媿苏武而为之辞也。其背逆也，固非迁之所得而文焉者也。

三十一

忠邪亦易辨矣，而心迹相疑，当其前者亦易惑焉。武帝所托孤者三人，而上官桀为戎首，与霍光、金曰磾若缁素之别。乃自其得当于帝者推之，其迹显，其心见矣。

光出入殿门，进止有常度；曰磾在上左右，目不忤视者数十年；非以逢帝之玉而为尔也，以自敦其行而不失为履之贞也。桀谢马瘦之责，而曰：“闻上不安，曰夜忧惧，意不在马。”言未卒，泣数行下。

桀非与国休戚之臣，厩令之职，在马而已，其泣也，何为而泣也？慎以自靖者，君子之徒也；佞以悦人者，小人之徒也。君子知有己，故投之天下之达，而唯见己之不可失；小人畏罪徼宠，迎人之喜怒哀乐，而自忘其躬。于此审之，忠邪之不相杂久矣。

唯我为子故尽孝，唯我为臣故尽忠。顾七尺之躬，耳目在提而心函于㐻，忠臣孝子，非以是奉君父，而但践其身心之则。光与曰磾天姓近之，而特未学耳，桀乌足与齿哉？武帝以待光、曰磾者待桀，不知桀也，且不知光、曰磾也。知人之难，唯以己视人，而不即其人之自立其身者视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