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让世人目眩心迷的神姿,也没有随心任意把握自己命运轨迹的畅意无敌。
她宛如一只匍匐在泥土里躲避命运觊觎的可怜虫。
躲来躲去,终究还是未能等到志得意满的一天。
向来沉得住气的她对自己的处境生出不满,竟在明知有窥探威胁的情况下,做出了私心的举动。
她将伴生自己的灵分了出去,令它严密周全地看顾瑄王。她将本该倾注于万物生灵的爱全灌注予一人。有失偏颇的、悖逆天职。
命运站在了她的阵营。因为命运允许它有机可乘的命运。
山神绝对的偏爱背后,也是绝对的占有欲。
瑄王的确获得了神眷。从荒僻山林到繁华迷眼的楚京,神的偏袒将他以巧妙的时机和角度安排进各路阵营拉扯的时局,为他开辟传神的崛起。
楚京的青年看到了迥异于山野的人性和世态。丑陋的,动人的,贪婪的,克制的,矛盾复杂的灵魂被淹没在混沌污秽的泥沼里。他在泼天奢靡的王朝里,越来越感觉到命运的可怖。
雾霭萦绕、山气浸染的深林幽藏在睡梦里,他没能消弭当初百般克制的好感,竟陷入苦涩的相思之中。相遇之后再未体验的孤寂卷土重来。
人千人万,于笙箫鼓乐里,却一如当初孤身寞寞荒山,茕茕独立顾影默然。
心念着与狐妖的约定,瑄王在漫长的白日里努力够取着凡人男子、天潢贵胄肩负天下的报复,而在寂寞深夜里,渴望着能与恋慕之人重逢。
他只是独自吞食着无望恋果,但命运眷顾,在楚京的第三年,狐妖竟然来了楚京。
他们重逢在细雨纷飞的春季。桃红柳绿,河岸青青,瑄王在贵族和侍卫的拥簇中看到美丽的女子。他惊喜地撇开众人朝她而去。
瑄王说起自己的际遇,道,“我看到世间确实如你所言,种种荒诞匪夷所思,但我想,也许我能改变它,即便不是全部。”
狐妖没有说话。她复杂的眼神注视俊逸的青年良久,才说,“我们荒山狐族,每一代的九尾,都会与天地有些奇异的感应。不管你信不信,我感知到……”
她顿了顿,还是尽量用直白易懂的话告诉他,“命运在变化,我不知是好还是坏,但我可以确定,它本来不该这样。你……正是那个引起变化的意外。”
狐妖和人类奇异结识后这么久,才发现,他与她要寻找的命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被天道,或者说被命运允许的意外,能够存在一定是因为它发现他对自己有利。
但命运有好有坏,道也有正有邪。狐妖无法确定,她一直寻找的,如今看来竟仿佛有自我意识的命运究竟是正是邪。但她可以确定瑄王的品德。
如果是这样的人掌握凡人的未来,那么人族的命运终归是好的。所以命运对她避而不见,却选择亲近瑄王,大抵也并不是坏事?
所以她隐去了自己的担忧,长时间逗留在楚京,观察着瑄王身边的异常。
命运的赠与总会附着代价。填海成丘,此长彼消,不该存在的存在了,意味着被取代的就会消亡。硬生生新造一条命运轨迹,消耗的是来自哪里的福缘和气数?
瑄王竟然在激烈的权利角逐中成为最终的获益者。他登上祖父无缘的宝座,立誓要创造清明的时代。楚朝迷信鬼神,瑄王身边异于常人,贵族们越发相信他就是上天降下的天子。
贤明的帝星冉冉升起,一切向好的时候,阴影下的鬼祟也在滋生。让心爱的珍宝顶着太平盛世圣明君王的英名,随着时光的洪流滚滚而去,在凡人的怀念和传唱中流芳百世,并不是青霭峰神灵的愿望。
她的独爱带着私欲。既然她有能力掌管命运的花园,为什么不选择割除碍眼的杂草,将所有养分供给钟爱的花朵,更甚者让它芳华永驻,永永远远繁茂在眼前?
她要促使她的青年去拥抱长生去成为宇宙八荒唯二尊贵的存在。人间至高,雍容华贵,神之眷侣,天之所爱,所有美好绝伦,都当配与他。
至于原本属不属于他,有什么重要?抢过来便是。
四月的楚京迎来离奇浩大的雨。
雨中夹着酷暑才有的暴戾冲击。九尾狐第一次在瑄王眼前显出真身。
她百般寻找但从未捕捉到痕迹的命运,终于显出形态。荒山集天地之灵,狐狸聚神奇造化,九尾狐是天子骄子,运道的宠儿。她本是协助命运掌控者肃天地正气的大任者,但是却不幸的被德不配位的那位未来执管者排斥厌弃,一直被拒之千里。
而如今,该福泽万物剔除糟粕的神,竟然要凭自己的喜好或掠夺生机或助纣为虐。
她寻找的,原来不是什么命运,而是一个不为公允只为好恶掌控命运的卑鄙存在。竟然是这种东西。
九尾狐巨大的尾撑开,雨夜中熠熠生辉,她转头,目光穿过层层廊道,定向因为自己妖身而呆立的瑄王,心中生出错乱的荒诞感。
他没有错。他的确是很不错的凡人。即便那位执掌者拒绝了她而选择注视爱护他,狐妖也不会不平或者愤懑。但爱并不该是丑陋狭隘的东西。
还未成道的命运执掌者没有按部就班地蛰伏成长,而是急于求成,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