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静观的某些弟子、仙门跑来人间的修士不过是些食之无味的垃圾, 虐杀完后能给个火焚都是幸运。
无数的尾巴在月光里攒动,像是渴望着甘霖的垂死植物,争着抢着想要去触碰露水,然而等靠近,才发现,那露水早已蒸发。
它们已经死了。月光再美再温柔, 照在鬼魂一样虚无的影子上,根本毫无作用。
没有厚实的皮毛,没有涌动的血流,也没有活生生真切无比的心跳。甚至连掌控着尾巴的头脑,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他是一只彻头彻尾的怪物。
狐怨呼出一口气,慢条斯理地舔舐尖利的手爪。
狐狸在死后也依旧执着于做狐狸。他微微一抖身,浑身的怨气幻化成漆黑蓬松的毛皮,模拟出月光下水那般的光泽。除了血红色的眼睛有些吓人、身后的尾巴实在拥挤过多,他总算和活着的样子差不了多少。
黑色的狐狸优雅地抬脚跳上坡,坡边有个女人坐着,以手作梳,打理着胸前垂着的长发。她背影婀娜玲珑,露出的一节脖颈修长,手腕上的玉石莹润,衬得皓白的皮肤宛如凝脂。
身形庞大的狐怨走过去。柳思思转首,美目淡淡,“我真是不懂你。你要吃楚王的那几个儿子,一气吃就罢,偏偏要拖拖拉拉,吓得那一朝子人胆战心惊。”
“你不觉得很有趣吗?瞧他们惊惶不可终日的丑样,数着日子绝望。”
“无聊的恶趣味。”
“你又有什么好趣味?玩几个男人就有意思?就算排解寂寞,好歹有几分新颖,老掉牙的男欢女爱那么热衷作什?”
“至少他们看起来赏心悦目,比什么王爷肥头大耳猥琐粗俗的样子胜出百倍。下回你行事,可别留我在场,简直恶心。”女人哼了一声,又道,“我听说楚王和太子请国师每晚坐镇护法,你确定他不是什么威胁?”
狐怨哈哈一笑,“那糟老头子算什么葱!也只有凡人才把他当仙师供着,我连仙门的人都杀得还会怕他?我只不过是留着皇帝和太子活到最后罢了。”
柳思思放心。黑狐狸接着又说,“不过你说的威胁……”
女人静待下文,狐怨说,“我能感到,那老道士的清静观有古怪。还有淮阳王,我竟不能近他身,那个仙门医谷的女人,我绝不能掉到她手里。”好在淮阳王并不是狐狸们万千苦主里某个或某几个的害命凶手,否则的话,他的复生大业怕是艰难。
“原来你也有怕的人。”柳思思多少有些调侃,“我还以为你已经自诩无敌呢。”
“你懂什么。”黑色的狐狸甩出一条尾巴,缠住女人的腰肢将她提到自己的背上坐好,四足一蹬跃起,飞快地冲进夜色之中,风啸声将他的声音也拉得有些失真。 “我看见她的时候,明明从不相识,却有种异常熟悉的战栗,我实在想不起,到底是什么时候,又是在哪里,有过这种感觉。”
荒山的狐族惨死后,无数的怨气凝聚缠绕,混乱的意识在如出一辙的仇恨中渐渐拧成一股,后来催生出他这种奇怪的生物,既不是活着,又不算死了,既是那些死去的狐狸们,又不完全是他们。脑子里的记忆纷繁杂乱,集合各种残破不全的狐生,有时候莫名其妙的情绪根本不知道来自哪一只的平生。
他看到苏百龄时,起初只是忌惮畏惧,后来脑子里竟渐渐地复苏出某些不可言说的画面。
是一只手。五指纤细如玉,手腕窄韧,属于女人的手。
但手上沾满刺目的血迹。
他再用尽力气地去想,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人影,仿佛沐浴在极盛的日光中,轮廓斑驳,嘴唇却红得刺眼邪性。巨大的不死木笼罩远处的山顶,茂密的枝叶摇曳出浪花一样的光泽。看不清面容的她拂手,指尖甩落血水,而后转身,踏着优雅的步子飘然而去。
不死木长在荒山,从狐族诞生之际就矗立山顶,而它早在七百多年前就枯死。那幕记忆的主人至少是生活在上上一只九尾狐的时代。
或许这是那只狐狸死前最后的记忆。他或者她死于女人之手,灵魂并未全然消散,离奇地成为七百多年后狐怨的养分之一,恐惧的阴影一直盘旋在死前的残念里,直到遇到苏百龄,被激发出深入骨髓的害怕,在他脑海复活了无法放下的结局。
画面里的女人不是苏百龄。她满打满算才两百来岁。医修避世,连当年荒山剿杀狐族的事情都不参与分毫,在外人眼里,他们是群不合群的怪胎。那她如何能使一只不知姓名、几近消散的残魂大受刺激,狂乱到连整个怨气体都饱受影响?
狐怨相信直觉。他必须离那个女人远些。
黑色狐狸异常的沉默令柳思思颇感不适,但她并不想追问对方的烦恼。她和他的关系虽说互为共生,必然彼此信任依托,但并不能无所不谈。
他们飞快地在夜色中穿行,直到抵达目的地,狐怨化为浓黑的影子,如液体流入地底,又从柳思思的脚下藤绕而上,将她包裹得密不透风。
月光照到女人身上,宛如古老怨灵一般幽暗诡异的影子在她身后伸展。女人走到墙边,如遇无物,直接消失踪迹。
今夜的捕食才算正式开始。
国师在皇帝的寝宫坐镇。太子惧怕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