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记着,故而不愿再彼此纠缠。还望阿媪体谅,恕荣娘不能从命。”
她轻轻柔柔地说着,话语间却是没有任何能挽回的余地。
陈阿媪叹口气。两人曾相处近四载,她哪里不知道徐锦荣的脾性。
早在徽郎瞒着荣娘写下《放妻书》,又独自离京,留她一人独面和离现场时,这两人之间的感情,就再不可能恢复如初。
可怜这个真相,就连她都能看出,和荣娘相处近九载的徽郎,却看不出。
或许他也知道,只是不想承认,不愿面对罢了。
陈阿媪闻言,眼眶又红了几分:“老身知道。”
她转身看着身后不远处的马车,感叹道:“徽郎,如今,你可死心?”
车厢轻微晃动,一只瘦削的手掌掀开了车帘。
孟徽时面色枯槁,眼下一片青黑,连日水米不进,早已耗得脱了形。他没有下车,只隔着一段距离,静静望着徐锦荣,声音虚弱沙哑,轻轻一声:“荣娘。”
他还想最后再为自己争取一次。
“不过一念之差,荣娘,我们相识九载,我只犯过这一次错,你就不能,”
他久病体虚,说话间又带了些激动,喘息片刻才接着说,“咳咳,看在九年的情分上,给我一次机会吗?”
徐锦荣站在原地,秀发随微风拂动。
她的神色毫无波澜,只剩平静。
她抬眸望向孟徽时,开口问道:“你当初瞒着我,提笔写《放妻书》时,手颤抖过吗?”
孟徽时身形一僵,猝不及防被这一句问得语塞。
不等他作答,徐锦荣再度开口,“是一气呵成,还是断断续续,斟酌迟疑?”
孟徽时垂眸,单薄的肩线绷得很紧。她询问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清晰得仿若昨日。
他艰难地道:“未曾颤抖,一气呵成。”
徐锦荣道:“能一气呵成,《放妻书》的内容,孟郎君,你心中已经打过多次腹稿吧。”
孟徽时面如死灰。
他执笔时,心中虽有难过不舍,但脑中想的却是日后儿孙绕膝的画面。甚至最后落笔时,他心中是松了口气的。
徐锦荣看着他,眼底的情愫淡得近乎虚无。
她接着说:“我相信,当年你心悦我、执意求娶我,是真的。初婚之时,你待我温柔体贴、满心偏爱,亦是真的。可你我相守六载,平淡琐碎的日常、父母亲友的担忧劝解,早已将昔日满腔情意,一点点消磨殆尽。”
孟徽时就静静地看着她,听她说出他们可能的未来。
“你如今悔不当初,不过是贪恋旧日的温情。可即便你我此刻和好,破镜重圆,往后岁岁年年,依旧是柴米琐碎,无嗣折磨,最后两两生厌。”
脑中想着她口中的画面,孟徽时只觉浑身脱力。
他双手紧紧攥成拳,连日水米不进的虚弱,加上此刻彻骨的心寒,让他身形微微晃动,几乎要坐不稳。
徐锦荣道:“我不想我们,变成歇斯底里,日日争执的怨侣。孟郎君,就此道别吧,日后我们想起对方时,只有曾美好的回忆。”
孟徽时低声呢喃,嗓音破碎不堪,“可我舍不得你...我如何舍得。”
六年夫妻,九年情分,早已刻入骨血,岂是一句放下,便能轻易割舍。
闻言,徐锦荣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涩。
她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和离之初,我心痛难忍,几度干呕,痛至咯血。”
孟徽时心中一紧,她吐血的帕子,还在他怀中珍藏。
又听徐锦荣继续道:“只是伤过痛过之后,还是要抬头向前走。这几日看着你偏执纠缠,我心中亦百般煎熬。可我清楚,如此最后,只会两败俱伤。你如今不舍,只因还未习惯。学着放下,熬过这几日,你自会慢慢释怀。”
孟徽时怔怔地望着她,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她真的,已经放下了他。
彻彻底底地放下他。
风拂过车帘,轻轻晃动。
他问道:“日后,还能再相见吗?”
“不必刻意,若是偶然得见,我们可做寻常旧友。”
寻常旧友。
年少相识,曾是亲密无间的恩爱夫妻,如今只剩寻常旧友。
孟徽时艰涩吐出一字,“好。”
他向后一倚,单薄的身形缩进车厢之中。
陈阿媪见状,上前对着徐锦荣道:“荣娘,老身这便随郎君回去。今日一事,是老身冒昧,不该上门来扰你清净。”
徐锦荣道,“是我们让阿媪操心。”
陈阿媪抬手拭了拭眼角,“往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你万事珍重。徽郎那边,老身会好好照看,劝他慢慢想开,不再来寻你纠缠。”
徐锦荣微微颔首:“阿媪也多保重。”
陈阿媪再深深一揖,不再多话,登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