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玩陀螺,你不是还拿这几个字显摆么?今日倒不敢拿出来了?”
阿满将小筐抱得更紧了些:“我就不进去。”
她望着他。他也望着她,小筐紧贴着肚子,手指将提梁攥出几道白印。
来之前还好好的。
这一副脸色摆出来,倒像她专拣今日,带他来受什么委屈。她原本还想劝,听见里头有人问字,周先生侧头应了,便将话收住,起身谢过先生。
“您先忙。今日还要出门办事,改日再来。”
周先生点头,回去看孩子的纸。阿满直到姐姐迈开步子,才将筐松下一点,跟了上来。
出了巷子,祝无忧问他要不要喝水。
他摇头。
问走得累不累,也摇头。
她停住,他便也停住,隔着两块方砖望她。
祝无忧吸了口气,将水囊往包里一收。大早上的,她又是哪儿惹着这小祖宗了?还同她冷战上了。她转过身,接着往前走。
街上有人推着独轮车来,她侧身避开,伸手将他拢到里侧。阿满跟着挪过来,手背碰着她的手,过了片刻,又自己垂了下去。
***
杨婶正在铺前同人点包袱。见姐弟来了,她将最后一包交过去,说陆公子去了后街看宅,领他们一道过去。
那条街里卖吃食的少,两边多是住家。檐下有人洗菜,青绿的菜叶在水里翻着,门内搭着一条才浆洗的被面。
杨婶撑着伞,一路同熟人招呼,到了青砖墙下,朝半开的门里喊了一声。
里头的人正说到一半。
“您昨儿还说要回,今日又不回了。明日呢?”
“明日我开铺!”
“后日呢?”
杨婶在门口笑道:“这是请人,还是催账呢?”
一名年轻男子从照壁旁转过来,身量颇高,靛青袍子用革带束着,袖口挽起一截。
他手里拿着卷纸,几步便跨到檐下。眉眼生得清俊,长眉斜入鬓边,听见这话,偏头朝院里看去。
“陶叔要反悔。昨日都说回去看看,今日又不肯了。”
院中那位陶掌柜正弯腰推窗,闻言回头:“我说想回去,几时定下日子了?新铺才开,伙计连货都认不全。”
“那我帮您教。还差多少认?”
“你教?你还不如我的伙计认得全。”
男子张了张嘴,手里的纸卷往掌中一磕,半晌没接上话。
杨婶笑着将祝无忧往前让了让,说这便是姑母信里提过的祝家姑娘,今日来问江南的路。
“我叫陆逢春。”他将纸卷往腋下一夹,向她见礼,“我也回扬州,车船正打听着。你们若去,咱们一道。”
祝无忧报了姓名,说前两日才打听过路费,贵得她将攒下的工钱又数了一遍。杨婶听得笑了,招呼她先进来,伞上的水直往门槛上淌。
陆逢春将门边挡路的木头挪开,接过杨婶的伞,靠到檐下。祝无忧也收了伞,牵着嘴上拴了绳的阿满进门。
他转头又叫了一声陶叔。
“当年那几家怎么出的本,怎么说定的,您都在场。到了那儿,他们问我,我一问三不知。”
“我的早结清了。事情过了这么多年,也不知怎么又翻起旧账来了。”陶掌柜将铺钥匙收进袖里,“谁爱翻谁翻。我这新日子过得好好的,实在懒得再掺和。”
祝无忧道:“旧账底直接让陆公子带回去呢?您也能踏实顾着新铺子。”
“成,明日就给他,都拿走。”
杨婶将伞上的水抖了抖:“哎呀,今日先看房。你们这旧账,回头再说。”
牙人应声去开门。陆逢春将宅图展开,走到陶掌柜身旁,伸指点了点正屋:“这边先看。我方才还没进去。”
院子不大,靠墙种着一株石榴,枝头稀稀疏疏留着几枚果子,雨水顺着裂开的果皮往下淌。
树旁空着一小块泥地,几根枯草贴伏在湿土上。青砖铺出一条路,直通正屋,檐前的水沿砖缝流向墙边。
陆逢春从树下走过,仰脸看了一眼,伸手将低垂的枝条托开,让身后的人过去。
正屋的门有些涩,牙人肩头抵上去,才吱呀一声推开。陶掌柜低头看门轴,陆逢春也蹲下,伸手推了两回,将松动的地方指给他看。
门里空落落的,墙角还留着箱柜压过的印子。白墙下半截的颜色深些,靠门处有一道细裂纹。
祝无忧跟着迈进去,先看见窗下落着一片浅白的天光。外头还在下雨,窗棂间的石榴叶湿得发亮,隔着窗纸,屋里竟也敞亮。
这石榴倒长得好,坐在屋里就能瞧见。祝无忧往窗前走了两步,想着这果树的位置很妙,成熟的时候,开窗便伸手就能摘一个。
只是眼下这几枚都裂了口,没人照顾自生自灭,确实容易被糟蹋。
往里看,窗旁还钉着一排木格,隔板边缘磨得发圆,最下一层离地有一截,底下空着。东墙下留着张小方桌,两张凳子一里一外收在桌边。桌面擦得褪了色,此时覆了一层薄薄的灰。
陆逢春走到窗边,望了望窗外的树,又侧身靠了靠窗下的墙。
“这屋子好,阴天也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