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几个孩子脸上转到他们怀里的书。阿满若也站在这里,跟着一道学,不知能不能跟得上。他前几日才开始认字,眼下也只会写个“二”;这几个孩子却连她不认得的字都能顺口念出来。她捏着叶梗,往先生身旁挪了半步。
“先生,您这儿认得慢的也收吧?”
“才进来,大家都是从头开始认。”
她点了点头,望着孩子们怀里的书,忽然问:“那女的收不收?像我这样的,能不能跟着学?我认得一些,碰着长句子,便不大认得了。束脩我也照交,我可能难教点,但我可以双倍。”
先生的目光移到她脸上。祝无忧已收了方才逗孩子的笑,微微仰着脸,眼睛亮亮地望着他,说完双倍束脩,还认真点了一下头,像是生怕他当自己又在玩笑。
先生原本要出口的话便缓了缓,望着她等答复的模样,神色软下来,停了片刻,才温声道:
“姑娘,本馆收的是男童。您若想学,恐怕得另请先生。”
祝无忧本已在心里数钱,听到这里,没数完的那几枚便停住了。她伸指将纸条上的卷边压平,眼睛仍望着先生,目光里还留着一点期待,像是后头兴许还有一句“不过”。
先生没有再开口,她便垂下眼,挨个看了看身旁抱着书的孩子,手指也从纸条上收回来。是了,人家书馆有书馆的规矩。总不好因自己想学,就非要请人破个例,叫先生和这些孩子都为难。
旁边的孩子先替她想了个办法:“我旁边还有空。”
“你先把自己的书收好。”先生道。
孩子低头抱住书,仍望着她。祝无忧笑起来,将他翻卷的一角抹平。
“你的地方留给你。我这么大个,塞进去,你后面的伙伴连先生都瞧不见了。”
先生又说了声见谅。她趁着孩子们收拾纸和书,问馆在哪条巷子,八岁的男孩能不能先去看看,又问平日几时下学。先生一一答了,说自己姓周,馆在榆树巷,让她先带孩子来看看。
先生答完,向祝无忧拱手一礼,便领着孩子们往榆树巷去了。几个孩子抱着书跟上,才走出几步,脚下又轻快起来,专拣落叶厚的地方踩,沙沙声里夹着干叶碎裂的脆响。
一个蹦过去,另外两个也笑着追,方才赢了那一回的还攥着叶梗,边跑边嚷:“我的可还没断呢!”先生在前头叫了声慢些,笑闹声便低了一点,鞋底下的落叶却仍响个不停。
祝无忧站在原地,将“榆树巷”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目光还跟着那几个抱书的孩子。阿满如今跟明寂大师学得挺好,可认字这事,若能有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一道学,你认一个,我补一个,下了学还能结伴玩,兴许他也更肯去了。瞧方才这几个,认起字来利索,教她学字也认真,倒是不错的伙伴。
哪日得空,她再同阿满说说,问他愿不愿意也来听听、看看,先认识几个伴儿。至于她自己,以后再另想办法吧。
先生和孩子们已走到街口,落在最后的那个忽然停住,转过身,一只胳膊夹紧书,另一只手拢在嘴边,隔着半条街朝她喊:“姐姐——方才那个字,你记住没有?”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连旁边买东西的人也回头看了一眼。
祝无忧踮起脚,扬声将那个字念给他听。他听清了,咧开嘴,挥着手喊了声“对啦”,才转身追上前头的人,噔噔地跑过石板,怀里的书也跟着一颠一颠。
祝无忧也笑,将自己的叶梗拈起来,又看了看。中间弯着,轻轻抚过去,仍没断。
这根可得留好。
***
从纸铺回家,要经过车行。
墙根坐着两个等活的车夫,一人拿布擦车辕,另一人蹲着给轮轴上油。车行里有人拍着车厢试松紧,咚咚两声。擦车的车夫抬头喊他轻些,转脸又同旁人说起郑家的事。
“好好一个少爷,就这样没了。谁知道还有这些事。”
“说是少奶奶回娘家,一直没回成。”擦车的那个道,“车不来,她自然恼。”
“那辆车,是退过。”上油的车夫擦了擦手,“当年就在我们这儿订的。吴管事来退,我同他讲,车都备好了,这样临时不要,得扣一份定钱,不如改期。”
祝无忧的脚步停下来。
车夫将擦手的布搭回车辕。
“我话刚说完,他就说,那也退。我又问,要不要回府商量商量?他说,不用,退了吧。”
车行里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才接着道:“我便给他扣了定钱,剩下的退回去。”
“这就是少爷不让走呀。”旁边的人道,“连改期都不改,家里有钱,白扣几文算什么。”
祝无忧往车辕旁凑了两步,将篮子提到身侧,避开轮轴上新抹的油。她稍稍俯下身,接着车夫方才的话问:“说要扣定钱,他也没犹豫?”
车夫抬头认出她,朝她笑了笑。
“是呀,他说就照少爷的意思办。”
“哟,那这少爷花钱可真痛快,遇上这样的,您倒省了不少口舌。”祝无忧笑着朝他扬了扬眉,“换成我,高低得当面同您讲两句价,能少扣一文是一文。不过,人家是少爷,同我可不一样。他当时也在旁边听着?”
“少爷人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