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走。
清婉将信展开,折角破了一点。纸薄,背着光,母亲写的字从另一面透过来。她看了一会儿,手指沿着那个裂口抹过去,却越抹越开。
“既然回不去,那我们就不回了。”
小荷一下抬起头,眼睛睁得大了些,唇边那声“少奶奶”却没叫出来。她望着清婉手里的信,眼眶一点点红了,伸手捏住她的袖角,指头碰着腕上那道红痕,又忙往下挪。
她从小便跟着清婉,陪着她嫁进来,亲眼见过少爷伏在灯下修那盏兔儿灯,也亲手收起过太太不许摆的灯。这两年,行箱收好了又打开,给娘家带的东西添了又换,她每回都跟着盼,每回又陪清婉将衣裳放回柜里。如今那封信就在眼前,姑娘却说不回了。小荷低下头,咬住嘴唇,攥着袖角的手始终没有松。
“那晚的事儿,我去说。该怎么罚,就怎么罚。”清婉的声音哑了,“关牢里也行,反正我不在这儿了。我受够了。”
她朝小厅看过去。里头有人劝太太喝水,太太却仍问闻舟冷不冷,棉衣拿了没有。那件要替清婉新做的青衣裳,又让她提了一回。
清婉听着,低低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却得停下来咽一口气。
“哦,那个假儿子,不是也在牢里么?”
她将信攥在手里,声音轻得像在同自己说话。
“这下倒如她的愿了。我也进去,儿子、媳妇都在牢里,怎么不算团聚呢?”
“前一日说走,后一日就有人病了。病好了,又说一家人该吃顿饭。衣裳做好了,再等一等,饭添上了,再坐一坐。她这么想一家人坐在一块儿吃饭,就来牢里找我们两个呀。我们在牢里等着她。”
她慢慢将信合回掌中。
“这顿饭,我吃了两年,这场戏,我不想演一辈子。”
祝无忧原本倚着廊柱,听到这里,慢慢站直了。
就说先前那七两,按说好的时候给了,她收钱走人,多简单的一件事。偏到了这里,这边还有事,那边还没办妥,问一句,总能听见一个叫她等等的道理。催得多了,连自己也觉得不识趣,可究竟等到哪日,谁也不肯说。
她自己也在这里住了两晚。要说舒坦,似乎也不舒坦。如今钱结了,好吃好喝地供着,床铺有人收拾,连洗脸的水都送到跟前,外人看着,怕还要问她有什么不知足。可真要她说哪里不舒服,她一时也说不上来,就是惦记着赶紧回家。
连她一个外人都这样,更何况在这宅子里生活了这么多年的清婉。旁人看见的好,她日日都有,想回家,却总也回不去。箱子早收好了,娘也在等着,她也不过是想回去而已。
她又望向明寂。那些平日张口就来的劝慰话,此刻竟一句也不合适。他接住她的目光,还没开口,清婉已转向他们。
“大师,祝姑娘,能不能再劳烦二位,陪我去一趟官署?”
她坐直了些,小荷攥着的那片袖角也跟着绷紧。
“当晚我做过什么,我愿意全告诉官府。要抓我,我也认。今日这些话,是我自己要说的,请二位替我作个见证,别到头来,又说我只是恼了,说的是气话。”
“二位为我忙前忙后,我还要来麻烦你们。祝姑娘,实在对不住。要不是那天我又把你请回来,这些事,你原本不必沾上。”
祝无忧垂下眼,瞧见她腕上那道红印,心里那点埋怨也散了。这番牵扯,怎么能怪她呢?事情一件赶着一件,走到如今这一步,先前谁又能料得准。若当初肯让她回家,哪里还会闹到今日。
“这时候,您先别顾着赔不是了。”她抬起脸,“您愿意把事说清楚,咱们就去说。”
明寂走到长凳旁,稍稍俯下身。清婉抬眼时,他向她点了点头,声音放缓了些。
“我们陪您去。今日听见的,也会照实说。”
祝无忧看了他一眼,这才点头,将原本要说的那句告辞咽了回去。
一阵风忽然穿过院子,桂树枝叶哗哗响起来,细黄的花簌簌洒下。地上积着的落花也被卷起,贴着石板打了几个旋,散到廊前,几粒掠过祝无忧的鞋面。花香一下浓了,等风过去,石缝间又添了薄薄一层黄。
“姑娘,我跟您走。”
小荷站起来,仍攥着她的袖角。清婉听见那声姑娘,抬脸望着她,眼底又浮起水光,方才说得那样硬的话,到了她跟前,却得缓一缓才能出口。
“小荷,别跟我在这里耗了。放身的文书,我早替你备好了,就在房里那只行箱中。你自己去取,拿好了便走。”
“你不是郑家的人,没必要陪着我,没完没了地等下去。我呀……算是走不了了。”
小荷的手指僵在袖边,半晌没有应。她朝清婉房间的方向望了一下,又很快转回来,泪水已越过眼眶,顺着脸滑下。她拿空着的那只手去擦,擦过了,鼻尖仍红着。
“您什么时候备的?怎么都没同我说……”
清婉伸手,想替她擦一擦,碰着她湿了的脸颊,自己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我每日都想着,等出了这府,坐上车,就把它给你。到时候,你想去哪儿都可以。愿意留在我身边,咱们姐妹两个一块儿走,也好。”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