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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她从前都肯的(第2/4页)

想劝她喝汤的话也没说出口。窗缝里进来一阵风,吹散了碗上的热气,祝无忧这才闻见屋里那股未散的药味。

她往前坐了些,想听清太太还有什么话。太太却转头望向窗外,膝上的荷包一点点滑到椅边,她也没去扶。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看向明寂。

“乡下离这里远不远?”

明寂没有替她选地方,只问:“您说的是哪处?”

“乳母家里。她说有娘帮着,孩子交给她,养得好。”

太太伸手比了一点大小,手掌还没展开,便收回去,摸到自己的发梢。

“这么小,笑起来,脸颊上就有两个小窝。我给她做的小裙子,边上还绣着花。她就会抓头发,抓住了不松,我一抱她,她便往这里找。”

丫鬟低低唤了声“太太”,想劝她喝汤。明寂向她摇了摇头,她便没有再劝。

祝无忧轻声问:“是个小姑娘?”

太太点头。

“我生的。”

“闻舟小时候有好几条小裙子,红的,粉的,都爱穿。穿好了,就在我跟前转。”

她又去摸自己的头发,说要梳两个小髻,绢花别在左边,右边也要有。说着说着,忽然朝丫鬟招手,叫她把柜里的小衣裳取来。

“清婉穿这个好看。她小时候我就给她做。”

祝无忧顺着太太指的方向望过去。柜边搭着几件大人的衣裳,椅上压着叠好的薄被。木门下半截留着些旧刻痕,一把歪歪扭扭的刀,旁边两个长手长脚的小人,横竖划得乱七八糟,凹处的木色已经发暗。她瞧着便想起阿满,自家门板也叫他刻过,说画的是自己上梁,祝槐生追着骂了半个院子。

丫鬟仍捧着托盘,一双眼只顾瞧地上。祝无忧转回脸,太太已抬起头,眼睛亮亮地望住她,眼角还带着笑,又朝她倾了倾身,像等她也点头。

“清婉是我生的女儿。我养这么大,她怎么会不回来吃饭?”

丫鬟低声叫了一句太太。她没应,只将那只滑到椅边的荷包捡回来,搁在对面的空位上,说给孩子留着,谁也别拿。

祝无忧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方才她说“我生的”时,神情那样笃定,眼下又连闻舟、清婉都分不清了。她朝明寂望过去,他正看着太太,手搭在桌沿,没有接话。

门帘掀起来,郑敬亭回来了。

太太一见他便说要叫清婉,裁缝也得叫,说好了给孩子做新衣裳。他低头听着,将汤碗送到她手边,说先喝两口,自己就在外头。

他请二人移步门外的小厅,丫鬟留下陪着太太。隔着帘子,仍听见她叮嘱,绢花要一对,别只拿一朵。

小厅的窗敞着,晨风送进一点桂叶的清气,冲淡了从里屋带出来的药味。

窗下摆着两碗山药粥,一笼素馅蒸饺,旁边是切成细条的腌瓜。蒸笼盖斜放着,热气从饺子间缓缓腾起,薄皮透出里头青绿的菜馅。郑敬亭请他们先用些,说自己嘱咐过丫鬟就来,便又转身进了里屋。

两人在桌边坐下,祝无忧问起方才的事。

“头一回见太太,我还以为她只是太想儿子了。今日一会儿说闻舟,一会儿说清婉,连谁是谁都说不清了。”

明寂朝里屋看了一眼:“可她说清婉是女儿时,倒真像在等孩子回家。”

“是啊,我听着听着,还以为她真有过一个小姑娘。后头连闻舟、清婉都混着叫,倒像郑老爷先前说的,梦与醒分不清了,这就算我说我是神仙,也难救啊。”

祝无忧摇摇头,夹起一枚蒸饺。薄皮软中带着一点韧,咬开时,温热的菜汁便溢出来,馅里还夹着细细的笋丁,嚼着有些脆,清甜的滋味留在舌尖。她眉梢一扬,将剩下半枚也吃了,又往蒸笼里看了看。

“不过住郑家也有一样好。你看这早饭,几日下来都没重过样。那位厨娘真有本事,做什么都好吃,郑老爷可真会挑人。”

“你记得倒清楚。”

“他们家这么多事,我也就这件记得明白了,以后我要是开酒楼,肯定要把这位厨娘挖走。”

她笑着将蒸笼又往中间推了些。窗下的桌子小,两人的袖子挨在一处,她端碗时,他便将手往回收了收,给她空出地方。她喝过两口粥,想起他午后还得教阿满,便问今日是不是照旧半个时辰。明寂点头,她又顺口问阿满听不听话,有没有给他添麻烦。他一一答了,说起孩子时,眼里还带着笑。她这才放下心,低头去夹腌瓜。

她咽下嘴里的腌瓜,朝里屋瞧了瞧,抬手拢在嘴边,身子往明寂那边偏了些,小声同他说。

“大师,要我说咱们今日无论如何得走了。我爹说,知道人家的秘密越多,死得越快。尤其是大户人家,关起门来的事多,肯让你带出去的可没几件。咱俩是不是在这儿待太久了?”

明寂放下碗:“午后我要回寺。”

“成,今日上午咱们就把这活收个尾。您该念经念经,我该请神上身就上身。无论成不成,咱们都得走,给多少钱都不留了。”

里屋传来郑敬亭低低的叮嘱声,随即门轴轻响,脚步声从门口到了桌旁。祝无忧收住话,筷尖在碗沿轻轻一碰。那扇门没有合严,里头劝汤的声音仍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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