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宅了十八年。
太麻烦了。
在前世,出一趟远门,只需要把自己弄到交通工具上,然后就没自己什么事了,无论是高铁还是飞机都开得又快又稳,空调还开得足足的,整个人裹在被现代文明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安逸里,睡一觉,最多睡两觉,也就到了地方。
但这个世界,出门实在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
牲口晃晃悠悠地走着,山路崎岖,一上一下地颠簸,偶尔车陷在了坑里,牲口拉不出来,沈萤还得下车,看着赵执事指挥着差役们嘿呦嘿呦地把牛车抬起来。
太阳火辣辣地在头顶晒着,又没个什么东西遮阳,赵奇他们走惯了江湖,吃得下各种苦,但沈萤这十八年来过得虽然苦,大中午地顶着太阳晒这种事还是没干过的,又不好意思太娇气,只能默默地薅两片大叶子顶在头上,再薅了柳条现编帽子。
提议让差役们中午歇一歇,凉快了再上路?
实在开不了这个口,那坛子里放的可是肉,臭了怎么办(这个划掉)
关键是,白天太阳大了不适合赶路,可是晚上要闹邪祟也不适合赶路呀,白天不走,晚上也不走,难道要靠阴兵把这十几坛子肉抬到云州城去?
煎熬。
等帽子编完,太阳也下山了。
不过幸运的是,今夜不用露宿山野——车队虽走出了十里八乡的范围,但赵奇他们寻到了一个可以投宿的村落。
采芝堂出门就没有缺了钱的,银子开路,村长爽快地吆喝着村里人杀鸡待客,等吃罢,便又给他们张罗住处。
赵奇自然要先紧着沈萤,把村长家腾出来的房间都给了她,村长家地盘不小,赵奇也顺理成章把那十几坛子肉都堆到了沈萤隔壁的屋子里,并安排了两个人睡住沈萤隔壁,防人,那是要差役们日夜守护,防邪祟,真出了什么毛病,可是要阿姑出手解决的。
怎么安排队伍的差役们休息不归沈萤管,赵奇和差役们正安排扯皮的时候,沈萤没什么事做,便在村里溜达。
然后,便听到了拨浪鼓的声音。
“咚咚,咚咚……”
村里人原本都关门休息了,听到这个声音,便又都打开了门。
是走街串巷的卖货郎来了,这在乡间可受欢迎得很。
不过,沈萤听到一个大婶在嘀咕:“哟,这货郎可是生面孔,以前没见过哩。”
便也有另一个大婶回应她:“管他生不生,东西便宜不就是了。”
这是再朴素不过的道理,这年头村民们不常出门,想买东西不是赶大集就是卖货郎,需求旺得很,村民们很快将卖货郎围了起来,这个要针头线脑,那个要胭脂水粉,还有杯碗盘碟,笤帚剪刀,挑子里有的,当场就卖了,就是没有,货郎也记着,下次给捎过来……
那货郎乐呵呵地把大人们的生意做了,就又有孩子们拿着一两个铜板出来,认认真真地和货郎说:“阿叔,我想买糖。”
卖货郎的箱子里也是有糖果糕点的,只是这年头甜味难得,一两个铜板当然买不起那东西。
但卖货郎自有办法,他乐呵呵地从挑子里拿出了个小火炉和小铁锅,把黄褐色的糖块丢到铁锅里,熬化。
孩子们看着甜甜的糖浆,眼睛都直了。
卖货郎倒不着急,等糖都化好,才拿出了小小的签子,搅了厚厚一坨,递给最前头的一个小姑娘:“呐,一个铜板。”
“谢谢阿叔!”小姑娘甜甜地开口,拿着那个签子,舔了一口,笑得可甜了。
这村里的小家伙们有趣得很,虽然一个个馋得眼睛都要拉丝了,却硬是讲规矩,可可爱爱地一个个排队交钱。
沈萤靠着旁边的一棵树,看得有趣,便也摸出了一枚铜钱出来,在小朋友们都买到了之后,将铜板递了过去。
那货郎也是卖出肌肉记忆了,都没抬头,把签子在糖糊里搅了搅,带着好厚一团,递给了小朋友的高度,发现小朋友没有接手,才抬起头,发现是沈萤:“哎哟哟,姑娘也要吃糖啊。”
“是啊。”沈萤笑吟吟问,“小哥不卖吗?”
“卖,怎么不卖。”货郎笑着把那签子递给沈萤,也收了沈萤的铜板。
沈萤算是最后一个客人了,货郎见着这村子的生意做完了,便收拾了自己的小铁锅和小火炉,重新平衡了下两个箱子的重量,挑着扁担矫健地走了。
沈萤舔着麦芽糖,看着卖货郎走进了夜色里。
“阿姑。”赵奇见沈萤溜达出来,半天没回去,自然是要过来寻她的,发现沈萤靠着树看着远方,还有些好奇地上来搭话,“看什么呢?”
沈萤笑了笑:“我在看这卖货郎,是胆子大还是有真本事?”
——就这么水灵灵地走夜路了?丝毫不怕闹鬼?
“那谁知道,行走江湖的,谁手头还没点绝活呢。”赵奇倒没放在心上,就是看沈萤吃着麦芽糖,都笑了,“阿姑怎么学那小孩子模样。”
“小时候和婆婆去赶集。”沈萤一副怀念过往的样子,“总没好意思缠着婆婆买一根,后来自己除祟,乡里乡亲的无论多老的老人都喊我一声阿姑,更是爱面子不吃,今日这村里没人认得我,岂能不尝尝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