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大司祭抖如筛糠,安斯伽尔懒得管他们,望着不远处的月轮装饰,他渐渐平复了呼吸。
实际上,面对那个小仆人,安斯伽尔才算真正意义上的“保持最大程度的克制”。
除了那天在档案馆的失控之外,他一直竭力控制自己的好奇心,不让自己在脑海中过多回想了这个人的一举一动——凡是半神,都有用思维重塑现实的能力。譬如方才,他只是展开了一点想象,就让那些政治动物撕下了平日的虚伪面具,气喘吁吁地扭作一团。
如果他真的完全不节制,任由思绪肆意地在小怂包身上泛滥,那后果也是他不愿见到的。
他不能这么轻易地死了……起码现在不行。
可是说起来,我怎么会自降身份到如此地步,在奴隶的门口站一整个晚上?
见安斯伽尔的呼吸声逐渐平稳,只是缄默着不说话,另一个大司祭抬起头,绞尽脑汁,哆哆嗦嗦地想说点别的,好让气氛不那么紧张。
“那天……那天的苹果,您还满意吗?”
安斯伽尔默然半晌,心不在焉地道:“什么。”
“就是,您、您那天吩咐侍祭送来三筐苹果,您还亲自挑了好半天……”大司祭尽力露出讨好的笑容,“您喜欢吗?”
哦!对了。
安斯伽尔恍然,苹果。
那天的苹果,不知道他吃了没有?
突然找到了再去的理由,狂躁不再充斥安斯伽尔的头脑,他的心情竟惊人罕见地明媚了起来,眉宇也跟着开阔了,仿佛能从前额上放射出一轮光辉的小太阳。
他不再言语,更不理会此时还跪在地上的大司祭,刹那将身影虚化,挣脱空间的掌控,遁入了实体的建筑当中。
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白银宫是座宫城,历代的扩张和修筑,令它的体积和面积足以媲美一颗小行星。等安斯伽尔下到辛念那层的时候,奴仆们跟勤勉的蚁群差不多,已经一窝蜂地流淌出来,涌向各自的工位。
安斯伽尔稍微犹豫。是跟在小奴隶后面,还是留在这里,看一下他住的房子?
选择对他来说同样是个稀奇的体验,白银宫的主人思索片刻,最终决定留下来。
一个最低级的档案员的住宿,到底有什么好探查的?然而,一想起自己要进入这个奴仆的私人空间,他的皮肤上竟掠起波荡的酥麻,心脏也兴奋地加快了速度,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要看,他对自己下令,我想看。
四周寂然无声,安斯伽尔居然感到一丝紧张,他轻轻呼吸,穿过劣质的薄脆墙壁,眨眼间,他就站在了这个昏暗的,陌生的狭小房间。
蓦地,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以至于身体也跟着摇晃了。
这里很小,非常窄小,说句不好听的,连小贵族的餐桌都比这大,可就是因为太逼仄,这里的气息几乎是立刻无孔不入地朝侵袭者包围过来了。
肯定不是什么香气,这间房子的主人也用不起香,因此,它是素淡的肥皂、清水与肌肤上自带的那种洁净滋味,一瞬冲刷了半神全部的感官,导致他的喉结急促滚动,呼吸也时快时慢。
慢的时候是在适应,快的时候,就是在尽可能地大口吸气,好让自己快点适应。
这感觉很奇怪,半神想,是的,太奇怪了,空气下毒了吗?我为什么会头晕?
他不信邪地站了会儿,感觉身上还在发热——但和那种焦躁得想撕人的热迥乎不同,它……它让安斯伽尔口干舌燥,止不住地吞咽喉咙,额头上也微微地见了汗。
我想喝……不,我很渴,但我想喝的不是水或者酒,我在渴什么?
衣领忽然非常紧,恼人地缠着他的脖颈,安斯伽尔不耐地解开两颗扣子,定定神,决心先探查这间小屋的事物。
他一眼就发现了那三个正正摆在木桌中央的苹果,因为摆得太端正拘谨,搞得跟供奉一样。
怎么没吃。
安斯伽尔微皱眉头,他环顾四周,决定先看边缘零碎的小东西,桌上的事物和信息量最多,他打算放到最后慢慢拆解。
毋庸置疑,这里很整洁。
他最常出入的地点都很整洁,寝宫更干净得一尘不染,但它们和这间房子的感觉都不一样。珍惜的情绪,涌动在这儿的每个角落。
是的,这地方条件不好,安斯伽尔想要站直,还得担心粉刷不平的低矮天花板顶到自己的头,可它的主人显然已是心满意足。他安心地经营着这里,用小而朴素的快乐滋养着每一样东西。
墙上钉着金属的支架,两条褐色的麻布毛巾洗得发白,规整地挂在上面,边缘已经起了一圈毛,又被剪刀裁得齐平。旧牙杯,半新不旧的牙刷,一小块肥皂,都排列在上面,安斯伽尔缓慢地嗅闻,确定仆役身上的气味是来自这块肥皂。
没有衣柜,他的衣服也不多,三件相互洗换,此刻其余的两件都叠在床头的三腿板凳上。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早上走得着急,来不及叠被子,也展开铺着,枕头像小方糕,局促地墩在床头。
安斯伽尔又不自觉地咽了下喉咙,就在前天,他还站在这间房屋的门口,游魂似的宣告要把这张床铺当作餐桌布,如今他真的站在这里,居然拘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