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奇香弥漫四周。元祺打个寒颤,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以至于有些恶心。
开始以为自己在海上。水波晃动。
马上发现,她原来还在宫里,乘在一顶肩舆上,盖一道锦被,星斗漫天。
璎珞上的串珠琉璃,烧制得比纸还薄,十颗里已经被她捏碎七八颗,里面的神秘香料暴露在外,正在随风扩散。
提神醒目的异域奇香冲淡了那浓烈的酒意。让本来应该昏睡一夜的她,此时陷入一种清醒和恍惚并存、空灵与兴奋交织的奇异状态。
耳朵不知在哪里。听到方令仪的声音:
“……唉!妆花成这个样子!吐了没有?……”
几个小宦官回了些话,大意是奴婢们会照顾公主,女史请回……
方令仪严厉地拒绝:“梁王呢?他怎么能让人醉成这个样子!……”
元祺一骨碌爬起来,脑袋在空气中碰撞摇摆。那肩舆猛然倾斜一下。
“方令仪,”她声音嘶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舌头,“让他们放我下来。”
抬肩舆的人齐齐吓一跳。
烂醉如泥的公主,像条离水的鱼,挣扎爬下来。
小宦官连忙来扶。
“宫里的寝殿已经备好了,殿下该去休息……”
元祺踉跄滚下地,一股脑吐在扶她那小宦官衣服上。
然后冲到一处池水边,歪歪斜斜的洗脸。
方令仪惊得失语,忘了劝谏。
昌乐公主活了十八年,离经叛道的事迹一大把,从没有如此失仪的时刻。
元祺红着眼,瞪着抬肩舆的几个小宦官。
“滚。”
脱笼的异香带来难言的亢奋。元祺轻轻抚摸自己的脖颈。方才元翰说的每一句话,在灵台中飞快地缭绕,缭绕,织成一朵乌云,幻化出魔幻的形状。
她觉得自己好像独自行走在黑暗的密林,既已知晓前方是万丈深渊,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
而元翰的醉后之言,仿佛在她眼前点燃一团火,让她骤然发现,身边一直伴着另一头狼!
“女史,”元祺忽然道,“你说实话,在你眼里,梁王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近来……在忙些什么?”
方令仪一怔,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满腹的语重心长没来得及出口,噎了回去。
公主和梁王是至亲。然而女史的职责是教导公主,而非为亲者讳。
公主此前从未关注过这些东西。方令仪思考片刻,谨慎地开口。
“梁王年轻气盛,志存高远,于兵法和武艺都颇有造诣。”她不偏不倚地说:“但陛下对他爱护有加,从未让他出过京,领过军,只慢慢培养他的政务之能。依妾看,还有不少进益的余地。”
元祺想到律定国那些“控诉”,点点头。
方令仪道:“朝中一直有人议论立储,请梁王尽快祭祀四方山岳,陛下只怕触动以前的哀思,只说来日方长。年初梁王行冠礼,陛下依然不提立储一事,梁王为此不太痛快,宴饮未半便无端离开。您应该也记得。当时妾还劝过您,莫要学这样急躁的性子。”
元祺极慢极慢地点头。
对梁王元翰来说,在这样一个四海升平、波澜不惊的时代里,还有什么比“征讨番邦、扩张版图”更好的建功立业之路呢?
他是内定的储君。他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为了这一桩“不世之功”,他已暗地里谋划了一年。
其中包括,把那个见证了他少年荒唐的、碍眼的姑姑,一劳永逸地送到万里之外。
只是他没料到,凡事都有代价。
堤坝溃决以后,任何人也无法控制那洪流。
元祺腹内翻涌,头疼欲裂,猜测元翰可能的死法。
是被流矢贯穿了脖子,还是被西域弯刀开膛破肚?是在瘟疫中火化成灰,还是在感染和脓血中痛苦辗转?是在迷路中干渴绝望,还是被哗变的部下,睡梦中割了脑袋?
她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心潮澎湃,唇角弯弯,颊边盛满恶毒的冷笑。
随后,血肉碎块和烧焦的肢体铺面砸下,碾碎她的骨肉,包了铁的马蹄声震响在头颅,咚咚咚!让她耳聋,让她发狂!元祺蓦地掩面尖叫。
方令仪轻轻将她抱住,解下她那溅满酒液的外袍,将自己的青色棉披风围在她身上,轻声说着安抚的话。
“女史,我不明白,”元祺喃喃道,“为何明明是梁王起的头,邀请火寻使节前来求亲,而使节来京数日,‘公主已嫁’这么大事,他竟忘记通报,以至于让使节当众出丑,触怒父皇?
“他甚至有意激化冲突,好像维护我似的,说什么狮子换公主……
“我自择婚姻,坏了他促成的大业。与其两边都不讨好,不如顺势而为,把水搅浑,强行开战!用血与火来证明自己!错过这次,没有下次!……
“不不,那火寻使节谨小慎微,唾面自干,仅凭这一点点失仪和误会,不足以让父皇大张挞伐,他那么耽于安逸……肯定会设计别的契机……他会做什么?他会做什么?……
“长话短说,他还有事……半夜三更有事……肯定不是去和舞姬睡觉……”
她语速极快,话音含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