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路上,云家众人凝神戒备,只有阿妍一路叽叽喳喳,快活地仿佛屋檐下的小喜鹊。
“要出城了。我们好久没出城了。”
“守城门的县兵个头好高,上次出城怎么不见许多高个子?呀,他们在盯我们的车!”
云甄把车帘扯下:“守城的并非县兵,而是荆侯兵马。仔细看城头大纛的名号。”
阿妍好奇掀起一点车帘,上望城头。城墙高处插遍“荆”字大旗。
云家车队被拦在城门洞下。
禹伯跳下车交涉,云甄低声叮嘱部曲:“今日试探出城而已。知会禹伯一声,如果守将不肯放行,不必强争,让他回来。”
云家部曲跑去城门下传话,不多时,满脸喜色回返。
“说通了!城门守军同意放行!”
城下果然轻易便放了行。阿妍喜悦的拍手笑嚷声中,云甄侧身回望,注视丰安县城落在身后。
禹伯持刀断后,直到第三辆装满活鸡活猪的辎重大车也驶出城门,城下守军没有任何异状,断后的部曲跟上队伍,众人难掩惊异。
“夫人,我们顺利出城了?接下去如何打算,当真去山里上香?”
云甄很快想通了。
“原本怕他为难我们。既然他并未下令拦阻,”说到这处,她微微地笑了下,“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赐下第二车重礼,或许只是怜她受欺,给予的补偿?
荆侯势大,云家无意以卵击石。他顾念旧情,愿意出手维护旧人颜面,两厢体面地好聚好散,那当然好极了。
至于她自己,丰安县苦心经营两年,好不容易积攒下一点根基家底,哪舍得轻易抛掷呢。
“荆侯不会久留丰安的。”云甄释然而轻松地对身边人说道:
“他此刻不为难我,他走之后更不会为难我。今日出城,他一不拦阻,二不派兵追索,我便彻底放心了。云家可以继续长住丰安。”
心神大定,终于有闲心打量四野。
城外地界经历一场激烈交战之后,景象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山野树木砍伐殆尽,野草也焚尽。山头田埂灰扑扑的,天地仿佛失去了颜色。
战场被清扫过,路边许多小土包绵延起伏,阵亡的尸骨被统一收集埋葬土堆之下,防止战后起大疫。
但偶尔还是遗落几具。只要看哪处寒鸦黑压压地聚集,便知那处定然有尸骨被遗于田野。
阿妍喜悦的神色消失了。
她迷茫地望向灰土覆盖的四野。鼻尖动了动,捂住鼻子。“城外好臭。”
“战事刚过,恐有溃兵流窜乡野。”禹伯警惕打量四周,“夫人,进山不安全。”
云甄心里微微一紧。
溃兵流窜乡野的场面,她曾经历过的。
那些神志崩溃逃离战场却渴望活命的身体强壮的溃兵,简直不能再称呼为人,那些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祭祀活物都带出来了,原样带回不好。这样罢,我们不一定要进山。”
她正吩咐道:“去前方田埂寻一处僻静平地,祭祀一场便可回去了——”
后方部曲忽地惊呼起来,“不好,有骑兵出城!”
“你们看烟尘方向,骑兵直扑我们而来。”报信的年轻部曲带出哭腔,“夫人,禹头儿,大事不好,定是城门守将反悔,领着兵马追捕来了!”
云甄还在凝神细看后方烟尘,三,四,五……烟尘中显出五个黑点,五匹轻骑快马逼近。
禹伯走过去,一脚把那惊慌失措的年轻部曲踢了个跟头。
“未披甲、未开弓的骑兵,只有区区五骑,你慌什么!”
云家车队出城才一里地。五匹快马出城门洞,顷刻便奔来近前。
数目不多,声势却盛。四匹骏马簇拥当中一匹膘肥体壮的青骢马,五骑跟上云家车队最后的辎重大车,猛勒缰绳,减速跟随车队。
云甄抬手按住胸口,缓缓吁出一口气。
今日头顶的日头明亮,她一眼便看清了来人的身形相貌。
单论衣着穿戴其实寻常。但身为一方诸侯的堂堂容貌气度,在人群里总是扎眼的。
叫她牙根痒痒,想骂人。
“……停车。”她咬着细白的牙吩咐道,“不得对君侯无礼。”
云家马车一辆接一辆停下。
部曲们摆出防备姿态,瞪视五匹轻骑逼近。
来的只有五骑而已,倒像把三十余人的云家部曲给包围了。
荆封身上无佩刀,马上无长槊,只在马鞍边放了一张角弓。
他今日没有披武袍,穿一身半新不旧的苍青色直裾袍子,将宽大袖口绑起,仿佛寻常士人出游那般,神色闲适,策马缓行。
他纵马前行一步,云家众部曲便惊恐又警惕地后退一步。
如此进进退退,荆封不再和他们僵持,猛地一个打马纵跃便冲破部曲人墙,越过车队末尾的辎重车,目光扫过车上一笼笼的活鸡,捆绑嗷嗷的活猪。
越过第二辆大车,再瞥一眼车上装载的火烛盆碗,祭祀器具。
其余四匹轻骑被留在辎重大车后,只有荆封一人一马继续往前,靠近前方女眷的车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