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手轻脚,见了他们也埋着头匆匆过去。
待进了延寿堂,果然堂内灯火辉煌,大伯父谢镛、顾氏、王氏等人都在。
谢晟正依靠在离门口最近的地方,他今日穿着身玄色暗花缎面袍子,手里摇着把折扇,显得气定神闲。
一见谢迢,便戏谑道:“哟,四弟回来了。”他拖长了声音,折扇在掌心一合,敲出清脆的声响,“国子监的功课可还顺当?听说你这几日大展身手,好生威风呢。”
这一声落下,霎时引得无数双眼睛落在谢迢身上。
谢迢对谢晟的阴阳怪气视若无睹,兀自上前,朝矮榻上的老妇人施礼,“祖母。”又转向在场的长辈们,一一施礼问候。
等她问候完,谢镛才语气沉沉地发问:“听说你前几日在国子监与人打架了?你爹公事忙,兴许不能处处腾出空来管你,若是受人欺负,当跟家里说,与人斗殴传出去还是不成体统。”
谢镛这话,乍一听倒没什么,但在老太太跟前说起,话里话外都暗指谢迢丢了整个侯府的脸,作为三房子孙,谢岐多少也有管教不严之责。
谢迢脸色苍白,低声道:“此事与我爹无关,是侄儿不听管教,闯此大祸。”
见她这般,谢煊心里隐隐来气,不禁帮着解释道:“是别人欺人太甚,迢哥儿不过……”话未说完,就听到二夫人王氏掩帕咳嗽两声,朝他微微摇头。
谢煊捏了捏拳头,不甘不愿地住嘴。
王氏素来低调谦恭,娘家出身远不及大夫人王氏,处处学着忍让,也希望儿子莫要擅自出头。
到底无关二房的事,何必在老太太跟前驳大房的话?谢迢背后有谢岐撑腰,受几句斥责倒没什么。
大夫人顾氏梳着金丝??髻,不疾不徐地饮着茶,含笑道:“迢哥儿年纪还轻,难免气盛,打小也不爱惹是生非,想必确实是旁人先不占理,只是这事儿可要好好解释,弄清楚因由,以免传出去,是我们侯府没规矩。”
谢迢:“大伯母说的是。”
老太太见她这副知错的模样,叹了口气,并未说什么。
不久后照例传膳,众人落座,等到丫鬟端上了菜,谢迢看清眼前的菜,脸色唰地黑了。
好大一盘竹笋炒肉。
除此之外还有干煸竹笋、清蒸竹笋、香辣竹笋……
哪个混蛋吩咐的?
谢晟笑得乐不可支,“四弟这么爱吃笋,可一定要吃饱了,今日晚上才有力气。”
好笑吗?
怎么不笑死他算了?
谢迢攥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一口都吃不下。
羞辱!彻头彻尾的羞辱!
是可忍孰不可忍!
眼看着她快要到爆发的临界点,谢煊眼疾手快地按住,“冷静冷静!他就是故意激你,就盼着你在祖母跟前犯错,你可莫要中招了!”
上回谢煊要发作的时候,是谢迢按住他,这回却调转过来了。
真要是再冲动,怕是要捱双份打了。
谢迢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活像吃了隔夜饭般膈应,平日里她在谢岐跟前装孙子便罢了,其他人是凭什么?一个个全把她当软柿子捏了?
若是几年前,谢岐不在京城的时候,谢迢被惹急了,当真会破罐子破摔,先打一架再说。
十二岁那年,谢迢便是因为谢煊被排挤欺负的事,跑去和谢晟打了一架,那时她个头矮,力气也小,处处不是谢晟对手,便用牙咬、用手挠、拽着他的头发往泥坑里滚。
当时阖府上下都被她那股狠劲吓了一跳,但毕竟是少年间的打闹,便是看在她早逝的娘和谢岐的份上,也没人真跟她计较。那一架谢迢是打爽了,但也自此和谢晟结了梁子,互相不对付。
但如今有克星压在上头,她不敢。
她正心里恼火,坐在另一桌的三姑娘谢明茵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端起眼前的一盘肉,大着胆子跑过来。
她拉了拉谢迢的袖子,脆生生道:“娘总说四哥哥整日读书,容易消瘦,要多吃肉,恰好我最爱吃竹笋,和四哥哥换。”
谢明茵也是二夫人王氏所生,今年才刚十二,梳着双鬟髻,身着鹅黄牡丹裙,长相讨喜。
不等谢迢应答,她便擅作主张地将几盘菜换过去,又主动去给老太太盛汤,“不光是四哥哥,祖母也要保重身子,这黍秫豆粥最是滋补,祖母天天喝,定能福寿延绵。”
老太太被逗得笑了,“平日里就属茵姐儿嘴上抹了蜜。”
谢明茵明眸弯弯,笑出一对梨涡,“茵儿句句都是真心话,若能让祖母高兴,便也值得。”
府里几个姑娘里,唯她最是活泼俏皮,老太太纵使不待见二房,倒也知晓王氏温顺恭谨,还能养出个茵姐儿这么个嘴甜讨喜的孩子,哪怕偶有出格行径,也无人计较谢明茵的不是。
趁旁人不注意,谢明茵悄悄朝谢迢眨了下眼睛。
谢迢感动不已。
好妹妹,平时没白给她买点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