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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重症监护室

黎明前最后的黑夜里,是妈妈残存的爱

站在重症监护室的病床前,我甚至想不起自己怀念母亲什么。

上学时写作文,很多同学写妈妈做的饭好吃,织的围巾很温暖,总是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有几个人上讲台去读作文,哭得稀里哗啦。

可我,一片空白。

一个人在北京的雪夜里漂泊的时候,想到母亲,只记得她厚厚的褪色的眼镜,还有饭桌前的骂声:

“考第二?你考了多少年第二?非要整个学校都知道你是我生的废物?”

我的母亲是中学的教导处主任。

中学生叛逆爱打架,老师管都管不住。

这时,就轮到我母亲出场了。

她严厉且苛刻,极具震慑力。就连军训教官都管不住的学生,看到她都会立刻蔫声。

整个学校的学生,老师,乃至于校长,都怕她。

除了我。

我只是习惯了她。

为了让我好好学习,她用尽了这二十年在最麻烦的学生身上用过的所有手段。

我看着病床上瘦的脱了形的病人,很难想到这就是我那个严厉苛刻、声震整个学校的母亲。

大学毕业之后考研,因为选专业的事和母亲闹僵,一连三年读研断了联系。

人人都说她对我好,我心里想想,也知道她对我好。

可是我习惯了她,却无法容忍她。

这个时候,病床上的人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一声:“曦曦呀……”

“曦曦回来了吗?”

我很少听到母亲叫我曦曦。

她总是连名带姓喊我陈曦,只要我一听见她喊名字,就立刻浑身一紧,知道自己做错事了。

我对她说道:“妈,我回来了。”

我不知道她听到了没有,重病的人只是迷迷糊糊着,神智也不清醒,咕哝着:“这个臭丫头,这么久了都不来看我……”

忽然,病床上的母亲神志不清地哭了起来,分外脆弱:“我死了她一个女孩子可怎么办呀?”

她没什么力气,哭了一下又睡过去,瘦脱了形的头陷在枕头里,安静地躺睡着,像个小孩。

我走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心里想,我妈真的爱过我吗?

若是要我回想起她的爱,我只能想起没考好的时候,落在身上的戒尺。

在记忆里,她总是对我不满意的。

我从小到大拼尽力气学习,只考到了第二,再也考不上去。我们学校的第一是个天才,脑子跟照相机似的过目不忘,为此还上过报纸,高考时是省状元。

我那时候不吃不喝不睡,哭着做卷子也考不过他。

其他老师夸我努力,我妈就只有骂我。

他们说,我妈爱我才会逼着我往前走,我能听懂,我只是不想接受。

我走出病房,看到我小姨站在走廊里。她一看到我就着急地说道:“曦曦,你怎么才回来?”

我说道:“我手机换号码了,之前的消息没收到。对不起,回来晚了。”

我小姨拿着我妈的手机给我看,对我说道:“你看看,你看看,你妈给你打了多少电话,发了多少消息!”

我接过手机看,发现上面全是我妈打给我的电话,无数条短信发送出去,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那些短信都是哀求的语气,放软态度和我认错,说当时选专业的时候不该逼我,说上学的时候不该逼我,一家人就应该好好在一起,竟然没有一条是在骂我。

我一条一条的去看,看到她说,我的房间她已经收好了,我最喜欢的零食她买了又买,直到过期,我的生日礼物她放在柜子里,已经堆成一排。

那些年的思念,字字句句,都在这些没有送达的短信里。

到晚期的时候,她说,要把房子留给我,存款留给我,还有姥姥留给她的戒指也要留给我。那些她珍视的一切,全部,都想送给我。

或许她所有的爱,都在那些年严厉的骂声里。

那些密密麻麻的短信,划都划不完。

有悔恨,有哀求,有坦诚,有脆弱。

原来她爱我。

原来一切和我想的不一样,她一直在等待着我。

我从未如此思念过她骂我的时候,至少那个时候,她是有力气的。

泪水充盈了眼睛。

我想,或许等她明天清醒了,还会再来骂我。从那些骂我的严厉的语气里,我能听到她生命的活力。

夜里凌晨五点多的时候,母亲去世了。

逝去在太阳升起之前的几分钟里。

她那最后一声骂,终究还是没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