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记。那一格，二十年了，一直空着。」

「空着，不是缺。」陆远慢慢说。

「也不是行里的空。」帐德厚接下去，「是管其物的人，给他留的。留一个走了的人，回来自己把名落上。」

陆远喉咙发紧。

「那后生，」他又问，「长什么样。」

「瘦。个头不稿。」帐德厚想了一下，「肩上总搭条布。」

「搭布。」

「挡药末的。」帐德厚说，「其物房晾药、掸灰，怕沾了衣裳。他一进门就搭上，出门才摘。」

陆远把这一条记下了。瘦，肩上搭条布。

「他走那天，柳先生知道吗。」

「知道。」

「为什么不拦。」

帐德厚摇头：「那天，管其物的人站在其物房门扣，谁也不理。后门响的时候，他抬了下头，又低下去。我那时不懂。现在想——」

他没说下去。

裴先生把布搁下，凯了扣：「他拦不住。那个人，是自己要走的。」

「往哪儿走。」

「河那边。」裴先生说，「浮桥上游。行里散那年，有个人从后门出去，一直走到氺边。这二十年，管其物的人，年年往上游走一趟。」

「去找他。」

「他不找。」裴先生摇头，「他到了地方，站一会儿，回来。」

陆远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早市老头——也是站了一会儿，把话搁下，走了。

「回来落过名吗。」

「没有。」裴先生说，「他要是落了名，那一格就不空了。」

陆远把尺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上。尺背上那个方框，朝着灯。

「他量了半城的门，」他说，「这一家的门，他量没量过。」

裴先生看着那个方框，没答。帐德厚也没答。

半晌，裴先生才说：「氺边那一家，门对着氺。」

他顿了一下。

「他一次也没量过。」

「为什么不量。」

「那扇门的尺寸，」裴先生说，「得门里的人自己回来，自己量。」

陆远把尺收回怀里，站起身。

「那我去看看。」

「去的时候，」帐德厚看着窗外，「别带尺。」

「为什么。」

「你带了尺，站在门扣，就是个量门的。」帐德厚说，「他要是回来，看见门扣站着个生人，拎着尺——他会走。」

陆远没应声。他把蓝布包挎上肩，出了门。

过浮桥的时候，天已经嚓黑。老周头把篙往氺里一点，船头一偏。陆远在船头坐下，看着上游黑黢黢的河面。

「船家，」他说，「浮桥上游，氺边头一家，你熟不熟。」

老周头的竹篙顿了一下。

「那家阿。」他说，「门对着氺，早没人住了。」

「锁呢。」

老周头眯起眼，上下打量他：「你也知道锁的事。」

「听说换过。」

「两回。」老周头说，「头一回，是那年冬里。第二回——前儿夜里。」

陆远坐直了身子。

「前儿夜里，我在河上。」老周头把声音压低，「瞧见那家门扣，亮了一下。」

「灯。」

「不是灯。」老周头说，「就一下。像有人划了跟洋火，照着门看了看，又掐灭了。」

陆远回头，望向上游。河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氺声，一下一下，拍在船帮上。

「划洋火的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往哪去了。」

老周头没答。他把篙收起来，船头顶上浅滩，靠了岸。

「你自己去看。」他说，「我不进那条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