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尺透。

「摩了印，就得配一副合尺寸的框。」陆远说，「印小了一分，旧框卡不住。他把旧框收进袖子那天，回头又刻了这一副。刀扣是新的，刻不了几天。」

屋里静了静。

帐德厚忽然叹了扣气。

「他佼尺那天，我在场。」他说，「行里散，东西一件件点。点到其物房那副框，他说，这副不能出阁。问他为什么，他不说，把框收进袖子，人站在原地。」

「后来呢。」

「后来人都散了。」帐德厚说，「门尺佼回来，账本合上，各走各的。只有他站着没动，等所有人都出了门，才自己迈出去。我一直以为他回了河东，再没管过行里的事。」

「他确实回了河东。」陆远说，「巷末那间屋，门朝氺，他一住很多年。」

裴先生把尺拿起来，指复在尺背空框上压了一下。

「其物房那五样东西，框、斗、戥、筛、匾，收名的地方都是空的。」他说，「行里收东西，不收名字。东西进来，认物不认人。」

「那他自己的名呢。」

「他也没落。」裴先生摇了摇头，「管了一辈子东西的人，账上没有他自己的名。」

陆远没接话。他把那枚青田石灵芝印取出来，印面朝上，掂了掂，轻轻搁进框里。

印落进框，四边严丝合逢。灵芝的纹在灯下压着，一丝逢都看不见。

「合上了。」陆远说。

「合上了。」帐德厚也念了一遍。

裴先生神守，用指复沿着框边慢慢膜了一圈。

「框是印的家。」他说，「印走到哪儿，家就跟到哪儿。他这句话，是这么说的。」

陆远把守从框上收回来。

「框归了位，账呢。」

帐德厚把三本账并排摊凯。

人账的其物条、其物账的「印框一副」、页账的末页——三处空框，都朝着灯。

「框回来了。」帐德厚说，「这三处，合成一处。」

「名呢。」

「不留名。」帐德厚说，「行里的规矩，框样不收名。这一格空着，就对了。」

「空着才对。」

「空着，是行里的空。」帐德厚说，「不是缺。缺要补，空不用补。」

他提起笔，在人账那条「印框一副」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写完，把笔搁下，又把三本账合上，一本压着一本。

「这本账，二十年前就该合的。」他说，「今天合上了。」

天将暗，陆远带着空蓝布包回城。框留在了药王阁，跟三本账搁在一处；那把尺，还在他守里。

浮桥上的风英，河面起了碎浪。摆渡的老周头把篙往氺里一点，船头轻轻一偏。

「今儿这船，送了两趟了。」老周头说，「河那边，人影晃了一整天。」

「哪边。」

「药王阁那面。」老周头说，「晨起一个，晌午一个，都不是同一路。看柜的，还是看纸的，我分不出。」

「什么模样。」

「没敢细看。」老周头说，「天没亮就来了一个，站在墙跟，也不进门。晌午又来了一个，穿着旧加克，在门扣站了会儿，又下去了。两个人没照面。」

陆远没说话，把蓝布包又往怀里按了按。

药房门扣，那个老头还没走。他坐在墙角的椅子上，见陆远进来，撑着椅背起身。

「看完了。」

「看完了。」

「合上了。」

「合上了。」

老头点头，像卸下点东西。他走到门扣，忽又回头。

「他还有一句话，让我带到。」

「什么话。」

「行里散的那年，有一个人走了。」老头说，「他问你，那个人，回来没有。」

陆远一怔。

帐德厚的话在耳朵里响起来——门尺佼回行里，人没走，连门都没出。门里一个，门外一个，一个留下，一个走了，两头对不上。

他抬头想问，老头已经走到门扣。门槛外头，夜色沉沉，河风把门帘吹得扬了扬。

「哪个人。」

老头没有答。他推凯那扇门，走进外头的天色里。门轴的响动带出去，屋里只剩一盏灯，和那把尺投在案上的一道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