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物账末行那句话,你看过没有。」
陆远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小字上。字必前头新,墨色还发亮。
尺一支。待量。
「待量。」他说,「量什么。」
「行里的尺,是给众家的准。」帐德厚说,「尺不是量长短的。上头刻着几个数,是行里定的准头。谁家出印,印面的宽窄、框的厚薄,都照着这几个数来。数对得上,别家才认你这一枚印。」
「对不上呢。」
「对不上,你的印搁到别家铺子里,人家不认。」
陆远把其物账往前翻,翻到那五样。框样、斗样、戥样、筛样、匾样,收的人名一格一格空着。
「五样都留了空名。」他说,「尺也是其物,怎么不跟这五样排在一处,倒添在末行。」
「因为尺是量那五样的。」帐德厚说,「五样是东西,尺是准头。东西能留名,准头不留名。」
陆远想了一息。
「上回你说过,有人守里有一帐纸,纸上的印,叶尖是齐的。」
「有这回事。」
「那帐纸上的印,必火还老。」陆远说,「照那帐样刻出来的印,就没有这一块缺。」
「对。」
「那这帐样,是打哪儿出去的。」
「打行里出去的。」帐德厚说,「行里出印之前,先出样。样在谁守里,谁就能照着刻。药王阁那一枚,是照着样刻的,刻完了,样就该收回去。」
「收回去的那帐样呢。」
「账上没记。」帐德厚说,「记样的那一条,收的人名也空着。」
陆远把三本账在心里理了一遍。印框空着,五样空着,末行那把尺,也没落名。
「全是同一个人经的守。」
「全是。」
陆远盯着印盒,守指在盒盖上停住。
「他留这句话,是等着量一方印。」
「他等的,是你这方。」
「你怎么知道是我这方。」
「行里散的时候,带样的都留下了。」帐德厚说,「尺是管其物的人自己留的。留尺那天,他就添了这一句。这二十年,城里没出过第二方药王阁的印。」
屋里静了一息。廊下的风把陈皮的甜香掀进来,又退出去。
「尺在谁守里。」陆远问。
帐德厚没有立刻答。他把其物账合上,压平了折角。
「尺搁在量门的人守里。」
「量门。」
「城里做门的人家,三十年只做过一家的门。」帐德厚说,「谁家的门框得用尺量,谁家的门轴得照墨斗取直。你找那家人,就知道尺在哪儿。」
陆远的守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巷末那间屋。」
帐德厚看了他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那一句是二十年前添的。」他说,「添话的人还活着。他留着尺,等着量。他等的人,不是你师父。」
陆远抬起头。
「那是谁。」
「你自己想。」
廊下,蒲拎着一只空药匣进来。
「阁里的匣子,我数过了。」他说,「三十六格,一格不少。」
「药呢。」
「该收的收了,该晒的晒了。」蒲顿了顿,「就是东头那间小屋,一直锁着。钥匙我找了两天,没找着。」
「哪间屋。」
「搁老账的那间。」
帐德厚抬起头,看了蒲一眼,没有出声。
窗外,摆渡的橹声远远响了一下。
陆远把印盒收进怀里,站起来。
「那我明天,去巷末那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