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淮希站在门口,扒开窗子的缝隙往里面望去。
高高瘦瘦的少年背对着她站立,背上背着书包,左手提着另一个书包,右手里还拎着两瓶装满水的水瓶。
床上躺着一个女孩, 被子拉过头顶盖住脸, 闹钟还在响个不停, 她跟没听见似的翻了个身继续睡。
男孩叹了口气, 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上去替她关了闹钟。
“林淮希, 再不起床迟到了。”
门外的林淮希听见自己的名字并不感到震惊, 那个声音告诉她了,这是她的记忆。她只是垫着脚尖,努力把身体往前凑, 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男孩始终背对着她,身形和楚声忆现在并没有什么两样。
踌躇了好久,才把林淮希从床上拉起来。
那是梦境开启的前一天,自从这天之后,林淮希就被困在这个逃不出的梦境中,那年她十三岁,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初中生。
屋里的两个人背着书包走出来,林淮希就在后面跟着他们,一路走到了学校门口。
当她准备踏进大门时,眼前的场景忽然消失了,无边的草地再次出现在眼前。林淮希近乎疯魔,一股脑往天空岛的中心跑。
一直跑到她筋疲力尽,浑身再也使不出一点力气才停下,她弯着腰,手掌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林淮希,你的记忆找回来了吗?”
天空传来回音,林淮希抬头四处张望,怎么也找不到那声音的源头,她胡乱冲着天空大喊:“找到了我找到了,快放我出去,我不要待在这里。”
苍老的声音不紧不慢继续问她:“那你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谁?”一个问题问得她摸不着头脑,林淮希冷静下来,她终于知道这个声音为什么那么熟悉了,这是在寺庙遇见的老人的声音。
只不过比之前听起来更无力,更虚弱。
被老人的问题问住,林淮希没有注意到四周场景的变化,她又回到了那个每晚都会去的地方,那个她想逃也逃不掉的地方。
天空岛的边缘,梦境里最常见的场景。
保护圈就像一个巨大的彩虹泡泡把整个天空岛包裹起来,林淮希感觉自己的头被某种力量吸住,没等她反应过来,头已经自己抬了起来,看向那个远在高空的保护圈。
看着它慢慢分离出一个小的彩虹泡泡,落在老人的手中。
老人朝她走过来,离她越近,漂浮在手里的泡泡就越像个人。
直到林淮希彻底看清楚,老人怀里抱着的变成了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左眼下一颗痣尤为明显。
“林淮希,告诉我,你是谁?”
面前的老人没有张嘴,可他的声音却一直在林淮希的脑海里追问。
你找到你的记忆了吗,你终于记起来你是谁了吗……
楚声忆的声音也回荡在她的记忆长河里,“淮希,你必须回去。”
必须回去,究竟是指她想要回去,想要把安稳的生活还给林易竹,还是指天空岛需要她,需要她必须回去。
林淮希忽然想起梦里的种种,背上突然出现的伤疤正好对上保护圈的裂缝,怪不得楚声忆的血钻进她的伤口之后,保护圈也会复原。
怪不得她离开天空岛之后,会有人送楚声忆去找她。
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她就是保护圈的一部分,是天空岛离不开她。
面前的老人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想法,眼神从婴儿身上转移到了她身上,“不,准确的来说,你就是保护圈的整体。”
也难怪楚声忆对她的父母没有印象,因为她本就是保护圈的产物,并不是一个自然分娩而诞生的人。
记忆和真相如潮水般涌来,林淮希难以接受,她也是一个人,一个有感情有思想的人,她不愿意自己的一生在这样的束缚下度过。
所有的记忆在老人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全部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林淮希第一次觉得原来接受自己的记忆也是这样的痛苦,她宁愿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要如何才能接受,这半生,原来从她开始走进梦境的那一晚就已经是不完整的了。
这个她做过无数次重复的梦境,竟真的是牢笼,锁住的是她的记忆。
自第一晚从梦境醒来后,她就再也没想起自己的身份,她忘了自己就是天空岛的保护圈,开始以平常人的心态去过完每一天。
如此反复多少年,直到今天才回忆起来。
这些年的时光就像是偷来的幸福,虚无缥缈,怎么也把握不住。
她亲眼看着老人把自己送进住了一辈子的房子里,那张小床,睡上去一个孩子显得格外大。
“我还是一个人吗?”
林淮希问他,泪已经流干了,声音沙哑难听,却还是有很多话想说。
老人和她之前见到的不太一样,这个时候的他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年迈,头发还是黑的,背也没有那么佝偻。
他拍了拍林淮希的肩膀,另一只手指着床上的孩子,“从这一刻开始,你就是一个完整的人了,你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意识和情感。”
但是你一辈子都要承担这份责任,你必须留在天空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