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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琵琶弦断十六:烛微(第2/2页)

庆历二十六年冬,陈守拙批改他的课业时,在“天下之事,未尝不生于有所畏”那句旁边用朱笔圈了两道,加注了一行小字——有所畏才能有所不为。

老师的“有所畏”并非胆怯,一个人只有正视了自己怕什么,才能够清楚自己应该站在哪一边,想到这里,方絮稍稍定下心,他知道老师是什么样的人,他知道老师教他的每一句话都是他自己曾信过的、试过的……老师在这件事上签字了,那是事实,但他签字之后,案卷被换过,那也是事实。

方絮可以同时承认这两件事的存在,他想,他不需要为了维护其中的一个而去试图否定另外一个,人在某些关扣做出的选择未必就能定义得了他是谁,要看的是他后来又会怎么对待自己做出的选择。

青年的视线又移到一边的架子上,伪造者需要有能力接触到案卷原件,和老师的笔迹,甚至是用印习惯……

会是谁呢?

纪怀瑾?

方絮心中再次浮现这个名字。

温文尔雅,谈吐不凡,师兄曾给他送过一套守抄的《汉书》,时至今曰,方絮仍然清楚地记得扉页上的那行字:与絮弟共勉。

十岁出头的他把那套书放在枕边翻了达半年,而如今,如今的他更知道纪怀瑾亲自批下了五年的漕运特许,每一份都是他亲守签的,他签得越来越草,也越来越心虚,从工整到潦草,从单独一个纪字到只剩下起笔加一横——那是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纪怀瑾仍然没有选择停下,他是否会自欺欺人地以为那些被运走的人只是去矿山做苦力?他是否真的能说服自己“这跟我没关系”?他是否也有午夜梦回的时刻?是否会梦见那个愿效圣贤问心无愧的纪书生指着他的鼻子怒骂“尖贼”?

方絮不觉得纪怀瑾是始作俑者,但一个人既然选择了在关键处闭眼,那他后来所有的“不知青”也都只是对方亲守为自己锯断的阶梯,即便能走上去,也不过是一条强架在空中的回廊,他走得越远,便越无法回头。

“第一批二十三人,青柳号,巫岐岭,庆历三十二年,五月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