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审视与考量。风拂过衣袂,只闻远处马蹄隆隆,更衬得此处人心思深沉,静若寒潭。
半晌,他方抬手示意二人近前,
“那和尚查得如何了?”
周全肃声回禀,“已有了些眉目。这和尚乃是匈奴人,只是匈奴一族向来信奉萨满教,偏他一心礼佛,本是出世向佛之人,却因此饱受非议与排挤。
于是八年前背井离乡,远赴北辽。后来入京,深居简出,慢慢研习中原文化,五年前挂锡于京郊西山古寺,法号子成。除去他与丰姑娘素来亲厚,并无其他异常之处。”
李颂闻言,神色未动,只淡淡看了眼苏线,复又开口,
“做饵的女子可有异?”
“还未曾传来消息。此外,那夜的侍从虽身死,消息却立刻按下了。东宫守卫森严,何大人疑心乃是府中内鬼所为,便下令秘不发丧,对外只称那侍从因故告假、暂离当值。
凶手即知真相,定不会自投罗网,故而多半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甚或嫁祸他人,混淆视听。何大人便以此为线索,暗中排查可疑之人,设计引蛇出洞。”
苏线朗声说完这一大段话,心下有些得意,摩挲了一下腰际的佛牌。如此真好,苦活累活尽管交给那何曲,自己仅需照本宣科一番,便可交代差事。
李颂微微偏过头,眼尾轻挑,“略有长进,却仍只窥一隅,未见全局。我且问你们,这两位女子与那侍从之间,可有联系?”
苏线听得这问题,脑袋一木。
这一连串凶案,凶手行事缜密,未留下半分可用线索,众人只得从死者身上着手,试图反推其真实意图。此前的招数一直是分案而断、逐一击破,倒从未想过将这几桩案子串联起来,合而观之。
如今经殿下这般提点,再回头细看,这三人虽隐约有几分相似之处,实则却都只与凶手有所牵扯,彼此之间全无半点实在关联,倒更像是凶手随意行凶,再刻意牵强附会,故作迷局。
如此说来,便是凶手将这毫无关联的三人系成一个结,这结里却空无一物。
不对,苏线恍然缓过味来,心头猛地一沉,
好似殿下还站于这个结其中?
他脑中一时纷乱如麻,好似被无形的线裹挟其中,人也跟着透不过气。
突听身边一声音答道,“这几个凶案,均将丰姑娘牵扯其中。”
这话…
苏线只觉一股寒气,直冲向脑门,整个人好似一瞬间褪去血色,变得冰凉。
对了,这结中除了有殿下,还有丰姑娘。
若说,无这三件事,殿下和丰姑娘不会结识,更无此后种种。
这是何意?凶手这般行径,到底要做什么?
丰姑娘究竟是这局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还是本就是刺向殿下最利的刀?
然而不待苏线细想,便听得一阵脚步声传来,那声音步步有度、轻重如一,静而不怯。
他抬眼望去,只见来的姑娘一身素雅衣料,不见繁复纹饰,却难掩雍容矜贵,眉眼舒展间,自带名门贵胄的沉静气度,一望便是出身顶级门第、金枝玉叶的贵女。
姑娘走近些,垂眸敛衽,缓缓屈膝一礼,举止亦娴雅有度,气度沉静矜贵。
“殿下,此处风寒气盛,您若要在此久留,可否允臣女为殿下备上一盏热茶?”
话语落地,李颂的目光缓缓落于她身上,静了几息,方开口,语气轻缓平淡,
“姑娘无需多礼,你长兄骑射俱佳,驰骋半日,想来已是劳顿,你且回去照看吧。”
贵女碰了个软钉子,却只娴雅一笑,轻声应下,领命而去。衣袖翻飞间,丝丝香气飘荡而出,竟是同殿下一般的清冽冷香。
轩窗高阔,阶下太湖石峭拔苍古,如老者默坐,看尽兴衰起落。院中几株古松苍柏生得肆意,枝桠横斜向天,自有凛然风骨。庭院之内不闻喧嚣,唯松涛阵阵,声如沉钟,愈显静穆深沉。
一苍老腐朽的老者,如寒松立在枯败的老梅前,他身形枯槁、目光疲惫,桌案上放着一只染着暗褐旧血、冰冷狰狞的断脚。
他开口,嗓音干涩得如同久旱裂土,
“只有一只脚,怎么够?咱们的老祖宗又如何吃得饱?”
老者伸手轻抚那早已冰冷僵硬的断脚,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抚摸襁褓中的婴孩。
“待确定苗疆不能再插手此事,便放丰安苗离开吧。这笔债,本就是我们欠丰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