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四合,竹篾骨架的小灯笼随着晚风轻摆,暖黄色的光好似索命的锯刀。细密、均匀的锯齿在凝滞的气氛里拉锯式得切削着,让人脊背发凉。
安苗盘坐于柿树下的躺椅上,一手支着额头,密长卷翘的睫毛微垂,掩住了清锐的双眸。
那装模做样的玉面郎君,此时靠坐在圆桌前的矮墩上。琥珀色的光亮燃尽了他眉目间的艳俗,幽暗的光线下,微微现出的面孔迷失在阴暗里。
此等消沉、愤懑、沉寂的氛围里,唯有方合宿抱着个杏子蹲在柿树下啃,嚼得咔嚓作响,吃得腮帮鼓鼓,半点不受周遭气氛所扰。
那声音又脆又响,敲击着人的耳膜,搅扰着此时的安静。
安苗忍了又忍,终还是没忍住,走过去一巴掌甩在那矮墩子的胖脑门上,
“吃吃吃!莫吃了,再吃命都没了。”
那墩子应声“噌”得站起来,胖手抹抹嘴上残留的汁水,恼怒得叫嚷道,
“急什么!今夜小爷我便闯入东宫,问问那奸细,为何平白将这脏水,泼到咱们头上!”
安苗听得此话秀眉微挑,似未想到这矮墩子竟是如此有勇有谋之人,点点头,欣慰道,
“甚好,那便一会出发吧。”
得到安苗的支持,合宿满意一笑,欢快的大嘴咧起来。她又蹦到桌旁,揣了俩杏子在怀里,扭身回树下继续啃了。
李欢清无力得掀起眼皮扫她俩一眼,苦涩道,
“莫要闹了。”
安苗没理会他的抱怨,嘱咐道,“一会我们二人贴符进东宫,你便不要去了,在这里守好。”
她想了想,又补充,“若是有人探查,你不要与其起争执,营造我们二人在房内的假象便可。”
若李欢清现在还有半分力气,他定要跳起来极力反对,再大声质问这该死的狗屁主意。可这两日接连不断的风波,早已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因此,他只蔫蔫地开口,
“干不了。”
“我知你的担忧,方才我已放那鸟前去探看,且等它回来再作计较便是。”安苗也不与他争执,复又坐了回去。
不过一刻,那肥鸟便从西边而来,她从空中盘桓两圈,缓缓落于圆桌之上,一沾地便幻化做个小老太太。
她未等安苗开口,就气喘吁吁得急促道,
“河边死了人一个,太孙与人一起去了。”
安苗本还期待这鸟嘴中能吐出些好听的金玉良言,却未想是此话。
她脸色骤变,霍然起身,眸色沉沉,“什么位置?”
“阿朝家出去个红色的不大楼。”老太太的人话依旧颠三倒四,但安苗已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
“走!”
她话音落,已然几步迈至门口,抬手便推开了门。
却见,门对面斜倚着个藏服男子。他见门骤然打开,也不觉奇怪,懒洋洋得开口,
“丰姑娘要去何处啊?”
“去找你们殿下。”
苏线点头应道,“那请姑娘随我来。”言罢,扬手一甩藏袍,率先阔步而去。
艳俗的小红楼前,人群早已被疏散干净。长街空旷,巷陌沉寂,暗沉的红灯笼拢着丝丝光亮,在风中无助得摇摆。
李颂负手立在阶前,周身气压沉敛,金纹衣摆笔直垂落,眉眼间的疏淡裹着与生俱来的金尊之姿,冲淡了国色生香的风华。
他身后立着名面容方正的男子,周边稍远些,还零零散散得围了许多人。光是熟面孔,便有那日见过的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以及顺天府推官。
阶下,躺着一曼妙纤细的女子。
安苗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那女子的脸——那是多日前,与她一同进宫献舞的清沅姑娘。
坊间传言,自从她被皇帝断去一足逐出宫后,便再无颜面再留于碧玉阁了。她取了些许银钱,在京城僻静处置了一个小院,自此闭门避世,隐于尘嚣,再不曾露面于人前。
未想,再见已是尸体。
安苗心下一紧,快走几步越过苏线便想上前。
孰料,刚往那方向靠近几步,忽听一阵铮然的抽刀声。她几乎是一瞬间就被一众身着宝蓝劲装的亲兵团团围住,螭龙纹雁翎刀寒芒凛凛。
其后,五城兵马司的巡兵亦尽数抽刀,肃然立定,目光锐利地紧盯住她。
这般大的动静,终究惊动了人群中央那金尊玉贵的人。
他转头看来,目光落定在安苗身上,意味不明得开口,声音轻缓平淡,
“莫急了,她身上没有簪子。”
指挥使瞧出这女子与那尊大佛有旧,忙抬手喝止,巡兵当即尽数退下。亲卫们也收了雁翎刀,齐齐侧身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安苗心下又唾弃了这该死的太孙、该死的架子一番,才几步上前。
那女子躺在一片血污当中,两只脚已尽数被砍去了。早前被砍掉的那只已结了硬黑厚痂,周边皮肉萎缩、发皱,而新砍掉的这只血污未干,断骨森白,筋肉还在微微渗血,上面粘连些泥土与草末。
清沅本娇柔美丽的面庞,已青灰泛白,双目圆睁却瞳仁涣散,眉峰死死蹙起,还凝着未散的惊惧。她所有的神情都定格在极致惊恐的那一刻,与新旧断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