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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墨看着他。月光下,沈道固侧脸的线条清晰而柔和,眼睛里有很浅的一点笑意。

他今天说了很多,属于凡人的、琐碎而真切存在的烦恼。她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没有想过一个凡人也会思考这些,没有想过沈道固也不是一直像他看起来的那样游刃有余。

他原来也会在黑暗里迷茫。这个凡人在此刻远眺而去,往前往后一千年五百年中全是他看不到答案的黑暗。

从上古崇拜神祇和图腾,到人们开始意识到自身的无限潜力,脱离开神祇的庇佑独自摸索着长大。他们发展成奴隶制,发展成他们此刻所在的延绵几千年的封建王朝,将来这片土地上一代又一代的、为了如何守护百姓福祉而想白了头发的人们,或许还会再走上很久的弯路,或许会像一个个杨延、一个个沈道固、一个个林又安一样,一步步探索出均田制、三长制、天人之学、家国同构、内阁制度……直到有一个可以穿透周期的伟人构想出了凡人社会发展的最高形态,千古长夜将会终于迎来第一缕沈道固所期盼的曙光。

沈道固想要的答案不在这里,起码现在不在这里。

一千五百多年后,或许才会有那时候心怀天下的人类可以告诉他两个跳出历史周期率的答案。

但现在,这个凡人对她敞开了心扉,诉说着他或许终其一生也找不到答案的迷茫,最后还怕她听得太沉重,试图说了个笑话。

她抵着沈道固微沉的脑袋,轻声说:“其实你无论怎么选择都没关系,”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世间共有三千凡世,灵气不同、气候不同、风物不同,每个世界孕育出来的文明都不一样,每一个个体的想法也都不一样。但你若是能像我一样俯瞰这些凡世就会知道——”

她看着他的眼睛,琉璃般的眸子里映着漫天星子,清澈又深远:“虽然历史进程和具体表现形式各不相同,但是存在很多必然的相似。说明到了极大的尺度上,历史的洪流自有其轨迹。王朝更迭、制度变迁、思潮涌动……这些发展看似依靠于个体的某一个抉择,其实都裹挟在更广阔的必然之中。”

她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有些孩子气:“所以,做你想做的就好。天道和凡人是相互塑造的一个过程,你身为凡人中的一员,无论做什么都是顺应天道的,”她眨了眨眼睛,“不用管对和错,有没有道理。你做什么都有道理。”

“人心即是大道。”她说。

沈道固望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我果然被开解好了,”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这样算仙人帮我作弊吗?”

姒墨苦着脸:“怎么不算?我这算泄露天机,会遭报应的。”

沈道固松开她的手,抬手掐了个子午诀,对着夜空认真拜了拜,口中念念有词:“姒墨最喜欢的裙子被刮坏了,就算报应过了。不许再罚了。”

姒墨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这样有用吗?”

沈道固挑眉,眼底漾开狡黠的笑意:“我是凡人,我的心就是大道,那么我说的就有用。”

晚风拂过庭院,梨花簌簌飘落。他们的手又自然地握在一起,掌心相贴,温度交融。月光将两道并肩的影子投在薄雪一样的落花上,挨得那样近,近到分不清彼此。

*

第二日清晨,三个人在花厅用早膳时脸色都不算太好。沈昭明压着他们一人灌了一壶人参茶才放他们进宫继续查案。

仔细算来沈道固已经至少连续两个晚上几乎没睡了,也是亏得他年轻身体好,才禁得起这么折腾。

那么宇文恪就很说不过去了。

宇文恪一跳上马车就半点憋不住话,使劲抹了两把脸,急匆匆道:“都怪鹿三那些怪力乱神的,我昨晚压根就没睡好,做了一个很……”他努力憋了憋,憋出一个不符合年龄的“惆怅”来,用力点头道,“我做了一个很惆怅的梦,我梦到萏玉了。梦里面他是个陈妙常的花旦扮相,漂亮极了,他和我说他是来和我告别的,下辈子不想当人了,打算当一只鸟,想去哪里就可以飞去哪里,想怎么唱就怎么唱。”

“我说那好呀,那我就把它养起来,给它最耀眼的宝石砌窝,给它黄金打造的树枝用来栖息。”少年人垂下眼睛,向来轻快的嗓音沉了下去,带出一点涩意。

梦里漂亮极了的陈妙常对他笑了笑,不是小时候他们一起偷偷躲在道具间里吃包子的那种笑法,悲伤得令宇文恪看不明白。

“谢谢你,但是不了,下辈子我就不见你了。”那个小戏子说。

第112章

姒墨引导他:“既然他给你托梦, 或许是真的要去投胎成为一只自由自在的鸟了,你为他开心吗?”

宇文恪认真想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只有晨风微凉地穿过指缝。车帘外忽然传来几声清越的鸟鸣, 那是黄莺在初阳里试嗓, 一声递着一声, 婉转里带着新生的雀跃。

他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神情有几分释然, 最后坚定道:“是的, 我为他开心。”

沈道固于是揉了揉他的头顶,什么也没再说。

宫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 朱漆铜钉在朝阳下反射着肃穆的光泽,恍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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