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态度良好,楚明瑟也松了口气,想拍拍他的肩头安抚了一下,才发现他个子抽条,已经拍不到肩了,便改为拍了拍小臂,说道:“你们都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没有不在乎你。”
然后才再次严肃道:“雪团哥哥伤了腿,本来就是一件很难受的事,你还那样说他,太不应该了。你想想,若是你伤了腿不能走路,有人那样说你,你伤不伤心?”
林二狗顺着她的话一想,自己要是再也不能满街奔跑、爬树翻墙……这念头刚冒出来,心里就猛地一沉,一股说不出的恐慌令他后脊猛地一凉。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楚明瑟,声音低了下去:“那……要是我伤了腿,你也会像护着他这样护着我吗?”
“当然会啦。”楚明瑟毫不犹豫地点头,面上重新绽开笑颜,“阿娘说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走吧,你要去与雪团哥哥道歉,然后我们就可以正式和好了!”
林二狗心里这才松快了些,他从身后拿出油纸包的赔礼,亦步亦趋地跟着楚明瑟走进了裴家庄园。
“对不起,裴郎君,上回是我莽撞失言,胡说八道,请你原谅!”
林二狗在裴照雪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裴照雪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收下了礼物,算是将这一页揭过。
事了,林二狗却磨蹭着没有立刻离开,他看向楚明瑟,有些想喊她一块出去玩。
裴照雪此时淡淡开了口,话却是对一旁的小厮说的:“送林郎君出去。”
语气平和,却是不容置疑的送客之意。
虽然因自己失言而歉疚,但一见裴照雪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林二狗心里还是莫名窜起一股火来。他别开脸,选择性忽略对方的存在,转而望向楚明瑟:“瑟瑟,我们……”
裴照雪的目光也静静落到了楚明瑟身上
“我要跟雪团哥哥练字啦,你去找阿花玩吧!”楚明瑟回绝地十分果断。在雪团哥哥愿意出门之前,她肯定不能丢下他自己跑出去玩。
林二狗满脸失望,却也只得挠挠头:“好吧……那改日再找你玩。”
屋内重新回复寂静,两人如昨日一样各自忙着练字、看书。
楚明瑟咬了咬笔杆,想起今日进院子时,管事伯伯亲自来接,满面愁容地与她说“小娘能否劝劝我家小郎君,让他看一看大夫。说不得这腿还有的治呢!”
要怎么提出来呢?
一股力道轻轻拽开笔杆,裴照雪微蹙着眉头看一眼笔杆上方细微的齿痕,“有事?”
咦,机会自己送上门了!楚明瑟赶忙将王管事的请求说与他听。
“在京时已瞧过了,何必再看?”裴照雪恹恹地勾勾唇角,“我已然是无用的废人一个,再看也是徒劳。”
“谁说的!”楚明瑟立刻反驳,气鼓鼓地瞪他,即便是裴照雪自己说自己的坏话也不行。“世上的大夫那么多,一个瞧不好,不代表人人都瞧不好呀!说不定有什么隐世神医,就能治好你的腿呢!”
“况且就算,就算腿治不好,你读了那么多书,也能做许多事呀。比如……去镇上的书院教书,或者自己写书!”
裴照雪眼底泛起一丝波澜,但神色更显漠然。
他有些厌恶旁人此刻劝他向上——若未曾历其苦,又凭什么轻言劝慰?
然而楚明瑟却接着说道:“不过……或许你并不想要别人替你做这种‘为你好‘的决定。”她顿了顿,轻声道,““阿娘说,真正的关心,是尊重对方的选择。所以,不管你最后决定要不要看大夫,我都支持你!”
“我相信你,你肯定不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她眨眨眼,看见雪团哥哥的神色空白了一瞬。
阿爹惯会用这套话术,最后她总会心甘情愿地选择按照阿爹的意思去做,还觉得自己特别有主意。阿娘说她这是被阿爹“绑架”了。“绑架”这么有用,她自然也要在雪团哥哥身上试一试。
她怕再多留一会儿就会破坏“绑架”的效果,说完就利落地和裴照雪道别,噔噔噔跑出去。
一直焦心等候在门外的王管事见她出来,赶忙迎上前。
楚明瑟将食指竖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拉着王管事走远几步,才压低声音道:“我劝过啦,给雪团哥哥几天时间想一想吧。我觉得他一定能想明白的。”
夜色深重,万籁俱寂之时,伤处的幻痛如潮水般涌来,让裴照雪辗转难眠。
他脑海中反复闪过棍棒打在身上的画面,兜头浇落的暴雨都洗不净的血迹在他眼底反复流淌。
父亲决绝的目光是他从未见过的狠戾,母亲的哭求声带着无尽的绝望。
那个带着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儿子堂而皇之地住进裴府的女人暗地里勾起的得意笑容,小厮们躲闪的窃语,离京时街头巷尾刺耳的哄笑和议论……无数目光与声音交织成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曾是裴家最骄傲的独子,是名满京城的天之骄子。
一朝倾覆,从云端跌落泥淖。
他只能将自己藏进故纸堆中,在虚妄的诗词典籍中逃避现实世界的挞伐,任由自己在绝望中缓缓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