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他,仿佛从未相识。
他茫然松开那孩童虚幻的手,脚步踉跄,慌乱地冲到阿翁身前,声音带着失控的颤意:“阿翁!”
又慌忙侧身,望向一旁风骨依旧的师父,眼底满是无助与哀求:“师父……”
为什么?他这次,明明要成功了啊。
“孩子,”阿翁问,“你可知,这是何处?”
玄烬看着阿翁,失神道:“这是天都城,是我们的归处。”
“天都?”
“嗯。”玄烬低下头。
耳边,周围的魂灵终于此起彼伏地开了口。
“天都?这是何处?”
“这怕不是个梦罢?我妻昨日还让我少喝点酒呢,想来是昨夜那盏酒的缘故。”
“是梦吗?这个梦也太真实了些,不过想来应当是梦,天都不是两千多年前的古城吗?竟会梦到此处了。”
“我总觉得,好像来过此处。哈哈哈哈,怕不是我也曾在此待过一段时日?”
“……”
玄烬静静立在原地,默然听着那些陌生又疏离的闲谈,他想,是骗人的吧,一定是骗人的吧。
他们怎么能全都忘了?忘了天都,忘了过往,忘了他。
世间好像所有人都往前走了,都有了轮回里新的归宿、新的生活,偏偏只有他一人,困在原地,守着破碎的前尘往事,固执地刻舟求剑,独自沉沦。
风吹得更厉害了,那些闲谈的声音忽远忽近。
玄烬忽然仰头,放声大笑起来:“不对!不对!你们不是他们!”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这一次,他一定会将他们都找回来。
玄烬的眼底翻涌着决绝,他再次自毁神元。
周遭的黑雾骤然翻涌咆哮,狂风卷着凄厉的阴气横冲直撞,刮得天地间尘沙漫天,虚浮的魂影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铅灰色的天穹开始塌陷,云层撕裂出狰狞的裂痕,暗沉的雷光在裂口里隐隐蛰伏,沉闷的轰鸣自地底深处滚滚传来,震得大地剧烈震颤。
就连脚下的阵法纹路也开始扭曲明灭,山石崩裂、浊气翻涌,四方空间寸寸碎裂,像是整个天地都濒临倾覆。
就在这时,崩裂的天地猛地一滞,震颤的大地骤然平息,撕裂的天穹缓缓合拢。
一簇簇莹白霜花漫天飘落,裹挟着灼目赤色流光的红镰破空而来,带着镇压万物的磅礴力道,轰然横压在他身前,断了他的所有后路。
玄烬双目猩红,满身戾气翻涌,猛地转头望向风起之处。
狂风卷动衣袂翻飞,卫浔与江群玉玄黑的衣衫与青衫两两交叠。
玄烬望着二人,大笑着,笑声里掺着委屈和不甘,嗓音嘶哑哽咽:“明明……你们也曾历经别离,你们本该最懂我才是!你们该明白这份执念,该懂我放不下的……为何偏偏要来阻止我?”
江群玉轻叹了口气,他并未回答玄烬的问题,只是道:“就算你执意回溯,重来一次也没用了。这方天地的气运,早已撑不起你再次回溯时间。”
玄烬在方才两人的招式里,闻到了天道的味道,他笃定道:“是天道告诉你们的,对不对?”
“你们怎知,天道就一定是真的?你们又怎敢保证,他不是在刻意骗你们,想要以此阻止我?”
江群玉不置可否。
“闻星遥,”他道,“你有想过,若是再见你阿娘与父王,他们看见你困在过往里原地打转,一辈子都在刻舟求剑,守着早已散场的旧梦不肯往前走,他们是否会心疼,会难过?”
玄烬并未回他。
他忽而清晰地意识到,他已自毁神元,根基俱损,很快,他便会消失在这个世间了。再也回溯不了,也再也见不到天都,遑论故人。
这一次,是他输了。
输给了天道的刻意介入,输给了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杀伐利器,也输给了他强行拘来的,本就不属于此间天地的异世界孤魂。
机关算尽,执念滔天,到头来,还是落得一场空。
他叹了口气,仰面倒在地上,轻轻将自己蜷缩起来。
他笑着笑着,眼泪终于顺着眼眶流下,有些难过,又莫名有些释然。
望着周遭依旧茫然陌生的天都城魂影,轻声低喃,像在对旁人说,又像在自言自语:“就算真的能再见又如何……如今就算见到了,他们也早就不认得我了。”
两千年岁月,世事轮转。
他们早已经走过忘川,入了轮回,有了新的人生,成了旁人生命里的至亲,再也不是只属于他的故人了。
忽而,两道气质温润的魂灵拨开缭绕黑雾,缓步走到他身前,轻轻蹲下身来。
玄烬身形一僵,长睫掀动,眸中满是猝不及防的怔忡。
是他阿娘和父王。
哦,现在应该已经是别人的阿娘和父王了。
他动了动唇,想唤他们的,终究还是吞了下去,只是道:“……抱歉,是我执念太深,贸然将你们从轮回里唤了回来,扰了你们的安稳。”
说完,他抬眼望向身侧的江群玉,眼底褪去了所有偏执,只剩一片疲惫的温顺:“江群玉,算是我用闻星遥的身份,最后再求你一件事,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