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再睡会儿。”
从小到高中再到留学的几年里, 夏轻一直都是个自律的人,醒过来后她就没办法再睡。
更何况,背后那么明显的东西抵着她,几乎是在苏醒的一瞬间,小脸通红,脖颈发烫。
夏轻没回头, 轻轻叫了声,“贺羡, 外面有动静, 我得去看看。”
贺羡没说话,动作也没放轻,已久保持完全将她拥入怀里的姿势,但浓重的呼吸表达他强烈的不满。
贺羡有起床气,这是夏轻第一次发现。
但窗户外面的争吵声越来越大, 大到夏轻没办法忽视。
她有些着急,语气却还是软软的,“贺羡……我要出去看看。”
身后传来一声不悦的轻啧声,接着贺羡不情愿地松开手,脸还蒙在被子和少女的脖颈里,贺羡声音闷着。
“磨人死了。”
夏轻被说得愈加不好意思,火速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套了外套往外走,楼外的吵闹声渐渐清晰 。
“我妈瘫痪,我爸肺癌,我就是五保户,凭什么不让我吃低保?”
声音是年轻的,轻透的,仔细听还有些熟悉,又带着点陌生。
接着是林立觉的声音,颇有些无奈的样子。
“英才啊,你还在做活,每个月工资有小八千,而且你年轻,工作稳定,按照相关规定,你们家不缺少劳动力,就是不符合五保户的条件,大家都知道你难,所以出于人道主义,我们这边也发起了捐款,上次的五万块刚送到你家,这我目前也没什么办法啊!”
夏英才穿着一身立领的毛衣,灰色卫裤,头发剃成半寸,半站在石阶上,剑眉狠狠拧住,一副不讲理的模样。
“五万块?我家里阿爸阿妈吃药打针不要钱吗?去医院做检查不要钱吗?吃喝拉撒不要钱吗?三张嘴,两个药罐子,就靠这五万块和我一个月八千的工资?我不管,你不给我五保户名额,我明天就把阿爸阿妈拖到你家里去,交给你,死了我就找你!”
林立觉知道他的痛苦,但也没办法违反相关规定,站在单位门口左右为难,边上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这样,以我个人的名义,我再拿五千块。”说着林立觉就吩咐财务管帐的小刘,“你先拿给他,我晚点拿了钱还账,就算我个人出资。”
小刘和一众办事处的人员对于这家每月来闹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无非最后就是林立觉吃点亏,个人补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一帮人早就对这一家厌恶至极。
小刘步子刚要迈出去,夏英才不干了。
“五千块?打发谁呢?现在特困户每个月都有三千,一年十二个月至少三万六,你拿五千给我顶什么用?”
“哎我说你这人要不要脸啊?”小刘袖子一撸,实在忍受不了,“这段时间三不五时你来闹的还少吗?林书记欠你全家啊?”
边上有人帮腔,“是啊,得寸进尺了这不是!”
“是啊是啊,这家人真能闹腾,早些年家里两个女娃都跑了,现在一家子也是鸡犬不宁的。”
“我听说两个女娃都在外面过好日子,小的那个还去国外念书哩。”
“那这一家子就不管了 ?”
“谁知道呢?所以这几年在我们这儿宣传什么男女平等,女娃也要念书,要我说生女娃有什么用?赔钱的,你看英才再怎么样,不也养着两个病秧子了?”
‘就是说啊……’
此起彼伏的交谈声传入夏轻的耳朵里,夏轻站在临时住所的门口,只觉得这天气凉得彻骨,从头到脚,都是森寒的冷意,甚至因为太冷,所以血管里的血流凝滞,有一种头脚倒悬的眩晕感。
终于还是来了吗?
再见面的这一天。
夏轻轻轻摸着手腕,腕表摩擦手腕上的伤疤。
伤口在这个即将入冬的季节,再一次溃烂,发痒。
有想过很多次重逢的方式。
但绝对不是这样,丝毫没有体面。
林立觉的为难,夏英才的咄咄逼人,办事处人员脸上的厌恶,聚集村民们的指指点点,以及自己带来的团队的几个人员同时向那里抛过去好奇的目光。
夏轻被这风刮得脸上生疼,火辣辣的。
像是被风挤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透着干涸和艰难 。
“夏英才。”
吵闹声在这一刻静止。
夏英才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回头的动作很慢,很滞涩,一双眼历尽风霜似的,不可置信地看过来。
夏轻被这样的眼神灼伤。
作为一名记者,她看过很多双痛苦的眼睛,但没有一双像这样。
年轻,且麻木。
像是被上了发条的机器,求生和刻薄成了本能。
夏英才和秦秋娘长着同样的眼睛,又拥有了同样的眼神。
大山又重新在眼前清晰,在不远处,连着天际。
山连着山,云接着云,晦暗的天高悬不坠,夏轻却找不到一丝缝隙,可以透些阳光进来。
好恐怖的山,好窒息的天。
夏轻忽然感觉到恶心,有想吐的感觉。
“英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