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进来。”
周颂慢慢走进来,把门又关上,然后坐回了韩飞鹭对面。
韩飞鹭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我跟你道过歉了,如果你还不消气,晚上我请你吃饭。”
就在走出韩飞鹭办公室的刹那,周颂的怒火如风吹云散,陡然醒悟自己为如此久远的事动气非常的荒谬也非常的没用,此时只觉得无聊乏味,“张淑杰都跟你说了什么”
韩飞鹭不愿直言:“她全告诉我了。”
周颂目光平静又倦怠地看着他:“说说吧,我想听。”
韩飞鹭便道:“她说自从迟辰光出事后,你妈妈周晗遭受了很多来自社会上的舆论攻击,媒体和受害者家属经常骚扰她,她压力很大,而且越来越大。渐渐的,她扛不住了,心理出现问题。”说到这里,韩飞鹭停住,留意看周颂的脸色,确定周颂脸色无异,才继续说,“她想带着两个孩子自杀。”
从他口中听到别墅失火的真正内幕,周颂有种错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平静的午后,张淑杰问他:你想不想跟我回家住几天
他当时拒绝了,因为他不知道张淑杰预感到周晗的绝望和疯狂会把他们带上死路。但如果给他一次机会,他同样会拒绝,即使他知道周晗想终结他们母子三人的生命——那天晚上,周颂亲眼看到周晗封锁门窗,打开燃气灶坐上一壶水,又将燃起管道的阀门打开。周颂本以为她只是在烧水,后来才明白,她在故意泄露燃气,为了减少死亡过程中的痛苦,她的计划是先吸入过量的燃气,使自己和两个孩子陷入昏厥,这样火烧起来的时候才不会过于痛苦。
这是母亲最后的仁慈吗或许不是的,周晗也有可能是为了斩断自己的退路,她担心火烧起来后自己会带着孩子逃生,担心自己缺乏必死的勇气,所以为了确保自己和孩子能死在大火中,她斩断了自己的后路。后来警方侦查现场,将这起失火惨案定性为意外。
但是周颂知道这不是意外,可他什么都没有解释,他只为自己的侥幸逃生而感到愧疚;无论周晗是本意是减缓痛苦,还是斩断后路,最后她都失败了,因为周颂活了下来。
周颂自嘲一笑:“我是她计划中的败笔,我本应该死在那天晚上。如果她知道我还活着,她一定对我很失望。”
韩飞鹭道:“你不应该这么想,周晗没有权力带走你的生命。”
周颂不说话了,黯然地低下头,长久地沉默着。
韩飞鹭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看了许久,道:“你忘记了一些事,对吗”
周颂怔了怔:“你怎么知道”
韩飞鹭:“我看得出来,你很迷茫。”
周颂心情复杂:“你看所有人都这么准吗还是仅限于我”
韩飞鹭:“你很容易看懂。”
周颂并不认同这句话,在心里说:那是因为我在你面前隐藏不够深。
韩飞鹭又道:“你这种情况很常见,这叫——”
周颂淡淡地打断他:“遭遇巨大创伤后出现的应激障碍。”
韩飞鹭轻笑:“你很了解你自己。”
周颂却很沮丧:“不,我一点都不了解我自己。”
韩飞鹭:“人永远无法真正了解自己。”
周颂仰起头看着雪白的天花板,眼神散乱无焦:“你有过那种感觉吗当你在认真做某件事的时候,意识瞬间被抽离,飘在半空中看着正在忙碌的自己,突然之间不知道自己是谁;就像灵魂离开了宿主,但是宿主没有察觉到灵魂的离开,因为宿主体内还有一个灵魂。如果一个宿主体内有两个灵魂,是不是代表宿主有两个身份”
韩飞鹭试着理解他的话:“你认为你有几个身份”
这个问题把周颂难住了,他自己都没有想明白,又该如何回答于是周颂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我总觉得周晨没死。”
韩飞鹭闻言,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周晨死了,这件事毋庸置疑。”
周颂神思飘忽,并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我每天醒来后第一个想起的人就是他,那种感觉很恐怖,就像他住在我的身体里,我睡他就睡了,我醒他就醒了,我甩不掉他也忘不掉他。我忘记了那么多事,为什么偏偏忘不掉他”
韩飞鹭:“你都忘记了什么事”
周颂低低哼笑一声,像是在自嘲:“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几乎全忘光了,我忘记了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忘记了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我只记得她打开燃气灶烧了一壶水,把燃气阀门也打开了,然后带我上楼回房间睡觉,我还问她,我们睡着之后水烧干了怎么办她说没关系,她会一直等到水烧开......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全都没有印象,我是被消防车的警笛声吵醒的,我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门外的树林里,前面不远处的房子正在着火,火势很大,天都被烧红了。火被完全扑灭后,消防员抬出两具焦黑的尸体,虽然他们的脸已经被烧毁了,但是我知道他们是谁。”
韩飞鹭:“当年你为什么不告诉警方失火的真相。”
周颂轻轻摇头:“我不想说,这很荒唐,和迟辰光一样荒唐。”
韩飞鹭:“你的隐瞒导致你遭受很多误会,你不觉得这对你不公平吗”
周颂冷笑:“我知道你在说什么,很多人怀疑那把火是我放的,是我烧死了他们。因为我的家庭具有传奇性,所以他们给我编了许多传奇故事。我是迟辰光的儿子,所以我必须狡诈狠毒,我最好是个反社会的变态,否则会辜负很多人对我的幻想。”
他摊开手,笑道:“我不负众望,的确活成了一个乱七八糟的人。”
韩飞鹭风平浪静地看着他,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喝奶茶吗”
周颂:“..